留白
上个月去美术馆看中国画展。有一幅山水,左上角画了几块石头、一棵老松,右下角一叶扁舟,中间一大片白。我站了许久,问旁边的讲解员:“这是没画完吗?”她笑了:“留白,让看的人自己想。”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留白”。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要填满。日程表排到每一个小时,出差候机都要掏出书来看几页。目标定得满满当当,40岁前评上职称,50岁前出3本书,退休前把几个系列做完。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跟打仗一样,一寸光阴一寸金,哪里敢闲着。
可现在回过头看,那些填满了的时间,反而记不清里面装了些什么。1987年3月的某一天我在干什么?不记得了。那天的日程表肯定排得密密麻麻,可什么都没剩下。倒是有一回下午,原定的采访临时取消,我坐在单位后门的台阶上,晒了40分钟太阳,什么也没想。那40分钟,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水泥台阶有点凉,阳光把影子收得很短,梧桐树上落了两只麻雀。
老子讲“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杯子因为中间空着,才能装水;屋子因为四壁围出的空,才能住人。我们只知道“有”的好处,却忘了“无”的用处。
我跟老伴说这个道理。她正切菜,头也没抬:“你年轻时怎么不说‘留白’?那时候恨不得一天干三天的活,礼拜天也要拉着我去图书馆。”我哑口无言。她说得对,我年轻时不给别人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
我现在每天下午留一小时出来。不看书,不看手机,不写字,就坐在阳台上,看云。有时候有云,有时候没有。刚开始坐不住,手总想去够点什么,杯子该洗了,花该浇水了,那本杂志翻了一半。后来慢慢习惯了,那一小时反而成了一天里最饱满的时间。脑子里没有具体的东西,心里却满满的,像那幅画,笔墨全在一角,中间一大片白,可你站在那儿,觉得山也有,水也有,风也有。
有天孙女来家里,看我坐在阳台发呆,问我在干什么。我说:“什么都没干。”她说:“那多无聊。”我笑了笑。她还小,不知道什么都没干是一件多要紧的事。
留白不是偷懒,是对自己说一声“够了”。日子不能一直往外掏,总得留个喘气的地方。那一角什么也不画,太阳照进来的时候,你的心就是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