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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26年07月26日 星期一

在玉的世界里

张俊
《工人日报》(2026年07月26日 03版)

新疆,昆仑山。海拔5000米的雪线之上,空气稀薄得让人喘息都觉费力。和田玉便藏匿于这人迹罕至的峰峦之间。

山洪暴发时,部分玉石随洪流涌入下游的玉龙喀什河与喀拉喀什河,在千万年的时光里经河水反复涤荡,洗尽杂质,只留下最精粹的部分——这便是国人珍爱的和田玉籽料。

8000年前,我们的祖先在昆仑山下的河床里拾起第一枚温润的和田玉时,定是被它深深迷住了。它不似普通石头那般粗糙冰凉,而是细腻、温润,握在掌中仿佛有一种静默的生命力。古人给它取名“玉”,孔子说它“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智也;廉而不刿,义也……”一块石头被赋予了人格与德行,这在世界文化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殷墟妇好墓出土了700余件玉器,其玉料大多来自新疆和田。这些美玉穿越万里戈壁,从昆仑山辗转至中原。那条比丝绸之路还早3000年的“玉石之路”,每一寸都浸透着先民的血汗与信仰。

如今去玉石市场,满目皆是“和田玉”,但真正的新疆和田料已极为罕见。青海料、俄料、韩料均被纳入“和田玉”的国标范畴——这是国家标准按透闪石成分统一命名的结果。不是说这些玉不好,而是它们确有细微差别:青海料水头足,略显“稚嫩”;俄料白得发干,少了几分“油润”的劲道。真正的新疆和田羊脂玉籽料,在河床中翻滚了千万年,表面形成一层“汗毛孔”般的细密纹理,肉质油润,握在手里如羊尾油般腻滑,让人舍不得放下。

如果说和田玉是温文尔雅的君子,那翡翠便是浓墨重彩的佳人。

翡翠进入中国不过五六百年,却后来居上,成了另一种“玉中之王”。相传13世纪,缅甸雾露河畔的土著发现了这种绿色石头,但真正将它推向世界的,是中国人。

明末清初,云南的马帮沿着茶马古道,将翡翠原石驮进腾冲、大理。起初它并不被认可——太艳了,不及和田玉含蓄内敛。但到了慈禧太后那里,翡翠的命运被彻底改写。她对翡翠的痴迷近乎狂热:发簪、手镯、指甲套、朝珠,几乎全是翡翠制成。上行下效,整个晚清贵族圈都开始追捧翡翠,“红翡绿翠”成了身份与财富的象征。

翡翠的“种”与“色”是行家永远聊不完的话题。玻璃种,透明度如玻璃一般,光一照进去,满眼清澈;冰种,稍稍带着雾感,像冬日窗上结的薄冰;糯种,肉质细腻但微浊,如一碗刚熬好的糯米汤。颜色上以帝王绿最为珍贵,正绿色浓得化不开,如今市场上已极为稀有。

和田玉与翡翠的故事已写了千百年,而有一种玉,它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在新疆准噶尔盆地,地下有新疆第二大油田克拉玛依油田,地上则散落着金丝玉。油区内的乌尔禾魔鬼城,方圆百余公里的戈壁滩上,散落着五彩斑斓的石头。它们在烈日与风沙中躺了亿万年,被吹得浑圆光滑,表皮覆着一层天然的包浆。阳光照过,有些石头会发出宝石般的光芒,当地人叫它“宝石光”。

此前几千年,它一直静静躺在戈壁上,偶有牧民捡回去当个打火石。没有人重视它,因为太多了——整片戈壁滩上到处都是。直到有一天,广东、福建的商人来了。他们发现这种石头的质地竟不输黄龙玉,有些极品甚至可媲美翡翠。于是,疯狂的捡石潮开始了。当地牧民变成“石农”,每天用拖拉机将捡来的金丝玉一麻袋一麻袋运回家。

内地玉石爱好者闻讯而至,一辆辆越野车开进戈壁。人们弯着腰在烈日下暴走,一背包一背包地往回背石头。乌尔禾镇上的旅馆住满了人,饭馆里谈论的全是“今天捡到一块好料”。不久,乌尔禾便成了金丝玉集散地,形成了集雕刻、销售于一体的商业街。

随着金丝玉的风靡,其文化内涵也被逐渐发掘。有研究者认为,金丝玉便是神话传说中女娲补天所用的五彩石。从外观上看,金丝玉红、橙、黄、白、粉,色彩惊艳,尤其是红色的“宝石光”,成为玉石玩家争相收藏的宝贝。

中国人为什么爱玉?

因为玉的温润,如君子的仁厚;玉的坚硬,如君子的气节;玉的细腻,如君子的涵养;玉的纯净,如君子的坦荡。我们的祖先把对美好人格的所有想象,都寄托在美玉上,一代一代传下来,告诉子孙:做人也应当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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