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过钢枪的手,捻起了银针
头戴彩色广绣帽子,身穿自己缝制的白色中式上衣,胸前别着一朵红色广绣木棉花。这是今年6月,王新元来北京录制“闪亮的名字——最美退役军人发布仪式”节目时的样子。
这位“绣郎”,曾经是新疆戈壁滩上的侦察兵。从戈壁到绣架,王新元用二十余年的时间完成了身份的转变:握过钢枪的手,如今捻起了银针。
当兵,学会坚持和专注
1979年,王新元出生在江西武宁县的一个裁缝家庭。七八岁拿针线,10岁学裁缝,13岁开始绣花。中学时,这个拿绣花针的男生被同学取笑。为了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他一气之下选择参军,去了最苦的地方,成为新疆军区某部侦察兵。
当兵两年,王新元经历了真正的磨砺。侦察兵的训练,野训、拉练、驻训轮着来,没有一天轻松的时候。在吐鲁番到乌鲁木齐的戈壁滩上,他参与了光缆工程施工——盐碱地上,靠双手挖出1米深、0.8米宽的光缆沟。那段日子,他手上的皮和肉是翻开的,吃饭时筷子都夹不住。
戈壁滩的天气也是考验。白天40多度,晚上零下二三十度。风沙天天刮,平常七八级,到了夜里就变成九级十级。“瘦一点的人根本站不稳,扛个大铁锤才能走。”王新元说。啃馒头的时候,一口下去全是沙子,嘎吱嘎吱响。
“那时候留下来的茧,到现在还在。”他摊开手掌,老茧清晰可见。
在部队,他学会了两样东西:坚持和专注。无论多苦多累,任务必须完成。侦察兵训练的是耐心和精准,而这些品质,他后来全都用在了绣花上。
王新元说,刚穿上军装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种感觉: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一种无形的责任在那一刻就长在了自己身上。“以前当兵的初心,现在看来很可爱,但穿上了军装,真的就不一样了。”
学艺,重新找回自己
退役后,王新元只身来到广州谋生。第一天,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张身份证、一张火车票和200元钱。他在马路边睡了15天,一个馒头分成三餐。
“军人的本色是报喜不报忧。”他对家人说找到工作了,挂掉电话眼泪止不住地流,对未来感到迷茫,不知道下一顿有没有的吃,也不知道下一晚住在哪里。为了活下来,他选择去当保安,后来做到班长,再做到主管,管理两三百号人。
改变发生在广州陈家祠。一次偶然,他在这里看到了广绣展览。他从小认为“拿针线不过是缝缝补补”,可眼前的绣品上,山水、人物、花卉,竟然可以用一根丝线绣出来。
他决定拜师学艺。师傅在佛山顺德区,王新元在广州打工,每逢休息日便坐班车到顺德,再转公交、换摩托车到师傅家。来回路上的奔波,一天就要耗掉七八个小时。
多年的劳累,他的身体被拖垮了。2005年,胃出血、肺炎同时发作。他辞掉工作,回老家休养了一两年。身体缓过来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把广绣当成职业。
2006年,他尝试用广绣绣青铜器。没人绣过,他反复试,研究针法,一幅作品就要耗时近两年。这是他第一次“创新”。
2010年,一位收藏家走进他藏在巷子深处的简陋工作室。三幅作品,对方出了30多万元。这对当时的王新元来说,是一笔巨款。“不只是钱的问题。”王新元说,“是有人认可了我。”
这笔钱让他翻了身。他搬出巷子,把店面开到了商场里。家人从老家过来帮他运营,他专注于创作。
传承,为了成就更多人
从2018年开始,他慢慢走出工作室,整理自己的创作档案。他评职称、评传承人、评大师,一步一个台阶,从“民间手艺人”成为“工艺美术大师”。
身份变了,王新元的视野也变了。
他开始搭建体系。他走进校园普及广绣,培训学生超过3万人。想跟他学艺的人,他会先考察一段时间——看人品、看德行。学生跟久了,了解透了,才转为徒弟。如今,他有许多徒弟,分布在全国各地,有的徒弟来自新西兰、印尼、法国、伊朗、瑞典等国。
他更在意的,是让学艺的人“能赚钱”。当年他学艺时,一边打工谋生一边奔波,身体累垮了才勉强坚持下来。现在的学员,在学徒阶段就可以接订单创收。“不用像我当年那样。”他说,“我要让他们少走弯路。”
在贵州毕节、新疆喀什,他办班授艺,培训2000多人次,带动500多名农村妇女居家就业——绣好了,他负责回收、销售。在广州,他开设残疾人公益培训班,培训180人次,部分学员在他那里稳定就业,拿固定工资、交社保。有一位学员是退役篮球运动员,因伤截肢后在家待业多年,学了广绣后成了王新元团队的骨干。
2023年,王新元开始筹备中国首个广绣职业技能培训学院,编写广绣教材。同时,他的创新也从未停止。他在铜丝网上绣花——把金属织成“布”,在上面刺绣,再塑形成立体的装置艺术。作品在香港展览后引发关注,随后受邀到英国伦敦展出。
“我一个人再怎么成功都不算成功。”王新元说,“能带动几万人从事这个行业,才叫大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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