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无声者发声,打破圈层的群体表达
——新大众文艺:劳动声音如何更加嘹亮(二)
过去几十年,数亿人从乡村涌入城市,单位体系也演进到数字社会。据相关部门统计,截至2025年底,全国灵活就业者超2亿,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达8400万。
出版了6部诗集的“外卖诗人”王计兵便是其中一员。今年,他的文学版图再次拓宽,推出了纪实性文学作品《成珍》,讲述自己母亲包成珍的一生;7月12日,诗集《低处飞行》入围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并将于今年12月在美国出版,面向全球发行。
盛名之下,王计兵依旧早上5点到小超市看店,10点半出去送外卖,下午写作。他告诉《工人日报》记者,会为自己的文学成绩而欣喜,也会担心被平台扣分,更会为如果房东收回店面后该何去何从而发愁。文学世界的超越与现实生活的琐碎,变幻交织。
以王计兵等为代表的“劳动者创作”,表面是文艺,背后则是广大劳动者澎湃的表达欲望、自我实现的欲望。他们渴望得到精神深处的共鸣,并希望通过文艺创作走出“孤岛”,与时代对话。
创作是一种“应激反应”
“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2019年,王计兵因送餐纠纷面临罚款,愤懑之下,他在街头掏出手机敲下这几行诗句。3年后,这首诗经人转发,一夜走红,仅在微博上就有超2000万人次阅读。这首诗也成为平台经济、新就业形态全面崛起这一重大时代背景的一种注解。
这个注解背后,站着无数与王计兵一起“赶时间”的人。
在北京的一栋写字楼里,没人知道保洁员王柳云在下班后会躲在女厕旁的储物间里画画。她说自己的孤独“很盛大”,“装得下天空的蓝”。她说:“我怕我的灵魂死掉,所以不停地读书、画画,喂饭给它吃。”
在广州海珠区大塘村,制衣工刘伟一年到头坐在缝纫机前,与工友之间隔着机器的轰鸣声。每个穿上他制作的衣服的人并不知道他的姓名,但在网上,1.3万名粉丝以及偶然来访的网友却通过他的视频作品熟悉他的生活,具体到哪天吃了什么,休息日去了哪里玩。
“‘单位的人’有固定的工作空间、规律的工作节奏以及稳定的人际关系网络,社会支持系统较为健全。而在‘原子化’劳动中,劳动过程被切割为孤立的‘任务单元’,人际交往也被压缩到最低限度,导致人际关系的疏离和‘结构性孤独’。在这种情况下,创作成为劳动者对‘原子化’生存的一种应激反应。”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文化传播学院院长王翠艳分析道。
这种“应激反应”发生在文艺的各个领域。
视频博主“外卖员文哥”(张文强),分享跑单日常与工作技巧,不但在网上有大量粉丝,还吸引上千人成为“骑士”;在山东威海,一群“不识谱”“零基础”的快递员、外卖员、保洁员组成了“骑迹合唱团”,这让所在社区的居民与他们成为“熟人”……
这些散落在城市角落、原本彼此隔绝的个体,正是新大众文艺最活跃的创造者。他们所依托的是一个由算法连接的数字空间。在这里,一条短视频、一首诗、一段歌舞,都可能成为一座孤岛向另一座孤岛发出的信号。
拒绝被苦难叙事困住
女骑手王晚在《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中记录了自己的身体感受:“肚子老是被冷风吹着,月经自跑外卖以来就没正常过,从颈椎到小腿也没有一块肌肉是柔软的。”她平静的陈述,将“订单里的人”身体所承受的痛苦具象化了。
然而,表达苦难、孤独、渴望,依旧不是新大众文艺创作者的精神深处。
在湖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卓今看来,“打工诗人”“清洁工画家”等标签固然是被看见的捷径,却也可能成为固化的枷锁。市场和读者时常怀有猎奇心理,期待他们持续阐述符合其人设的苦难叙事,这无形中形成了一种新的文化消费。
“曾有个纪录片团队跟拍我大半天,结果导演被我气走了。”苑伟是一个物业维修员,发表过多部文学作品,却也不太出名。“导演生气的原因是我讲了半天也没谈出什么苦难故事,他让我好好想想,但走了之后就没再找过我。”新大众文艺创作者苑伟把这件事作为笑谈讲给记者。
“他们需要做体力活,非常辛苦,还会写字,于是人们看到这些人就像在看一种奇观。”家政服务从业者、作家范雨素,也不想只写符合某种期待的“苦难”。
拒绝被“苦难”标签困住的,还有“快递周杰伦”唐建。残疾人、快递员,两个身份都符合人们对“苦难”题材的创作想象。但他那首火爆全网的《我要干快递》是这样写的:“我要干快递,挣它一个亿,干得最好老板月底还要发奖励,遇上好顾客给你五星好评……”不煽情、不卖惨,甚至有几分轻松和骄傲。唐建告诉记者,他之前有一份学校里做行政的稳定工作,干快递是他自己的选择,觉得很有前途。
在当快递员之前,王计兵在工地上搬过砖,开过斗车,捡过废品。一年夏天,他从垃圾桶里拽出一个纸箱,弹出的剩饭剩菜溅了一身,苍蝇围着他转,偏偏遇到了村里人。他一边赶苍蝇,一边强装镇定,心里只想让对方赶紧走开。“那是我最紧张、最尴尬的一次。”王计兵告诉记者,等有了自己的小店,他甚至想再遇到那位老乡,“让他看看我不是满头剩饭的人”。
王计兵采访过140多个外卖送餐员。“当我问起他们对未来和前途的畅想时,他们大多会缄默,或者回答得比较晦涩。而更多渴望的是被理解和被尊重。”王计兵说。
拿过好多个文学奖的王计兵从不避讳自己喜欢荣誉。“有的老师认为应该低调,选择看轻荣誉。但每次荣誉的到来都会让我感到非常幸福。”王计兵说,2025年,他获得江苏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劳动奖章的荣誉感比文学获奖让我更加享受”。
同年,王计兵正式成为一名共产党员,圆了大半生的心愿。
2026年3月,他戴着一枚党员徽章受邀前往意大利参加当地的文化活动,将中国当代劳动者故事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打破圈层看见彼此
纵观近年来有一定影响力的影视剧,即便是工业题材作品,也多为年代剧、行业剧,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这个庞大群体的真实体验、复杂情感与精神世界始终处于屏幕的边缘。
2024年上映的电影《逆行人生》是国内首部也是目前唯一一部全程以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为主角的院线电影。对于这部有突破意义的作品,观众们褒贬不一。网友们的失望情绪主要源于,该片主角由大厂高管落魄转行骑手,外卖生涯仅是人生低谷的临时际遇,它并没能真正站在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立场上讲故事。
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王计兵的诗写下骑手被时间追赶的日常,王瑛的笔记记录保洁员被忽略的生存细节……这些来自劳动现场的第一人称书写,把当下主流文艺看不见、写不透的真实体验与生命褶皱一一呈现,让劳动者形象从模糊符号变为有血有肉的立体个体,成为百年人民文艺脉络里不可或缺的鲜活篇章。
大件运输监护车司机、视频博主“雨豪(镖师)”曹宇豪,曾经专职做了多年旅行视频,作品点赞量连过万的都没有,只得找个正经活儿维持生计。2024年,他入职四川德阳市一家大件运输企业,做监护车司机。没了收入的压力,他只是基于兴趣记录新工作日常的视频作品竟然火了,入职的第一个月他竟然涨粉200万,截稿之时,他共发布了11个关于大件运输的视频,累计获赞853.1万。
“雨豪(镖师)”的粉丝绝大多数是行业外的人。毕竟运送36米长的化工设备、370吨的发电机定子、36个90米长的风力叶片等巨物穿山越岭、跨江达海是个特殊和小众的工作。“带着我家孩子一起从头看到尾,在视频里看到了我们想也想不到的另一个世界……”这条评论有近1300个点赞。也有不少人在评论区留言,介绍自己更小众的职业经历,有时竟能神奇地串联起长长的产业链。
新大众文艺的意义,不止于让劳动者被看见。它正在不同阶层、群体之间架起相互理解之桥。
在广州,环卫工人骆仕岳在清理街巷之余,用画笔在街头电箱、围墙上画出了栩栩如生的醒狮和木棉花。他的画作没有在美术馆展览,却成了街坊邻居每天路过的风景。
在青岛西海岸新区,一场微短剧创作大赛吸引了近百部由企业和职工参与的作品。镜头对准的是车间里的创新、流水线上的默契、工友之间的互助。大赛组织方说,这些作品“让企业看见了工人的智慧,也让工人看见了企业的用心”。
王计兵说:“只要我们能有一种恰当的方式相互靠近,人间就会变得越来越美好。”
新大众文艺,正是这种恰当方式之一。
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文化传播学院副院长吴麟认为,劳动者“自己写自己”,有利于实现“主体性表达”——“彰显主体地位、反映主体意识、体现能动关系,有利于具体地、充分地呈现其在劳动关系上的利益诉求。”在吴麟看来,劳动者的创作基于共通体验的表达和互动,正在数字空间里形成一种“再组织化”,“通过回应个体情感需求、发挥情感联结效能,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原子化’所导致的个体疏离和群体性孤独”。
王计兵最近新创作了一首诗,其中一句是:“不要高看大海,也不要低估岛屿,它们是相互成就的状态。”
一个个孤岛上的歌唱,有疲惫也有快乐,有粗粝也有细腻,有被生活追赶的时刻,也有仰望天空的自由。
“让无声者发声,让小声者发出大声,一个灵魂感染另一个灵魂,一种情感席卷另一种情感。这种主体性的回归,是文艺最宝贵的生命力。”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山大学教授谢有顺表示。
这,也正是劳动者成为新大众文艺核心要素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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