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散步时，我总爱抬头找月亮。有时它瘦成一弯金钩，悬在天际；有时它丰盈圆满，几乎要滴下光来。邻居的孩子问我最喜欢哪一种，我说，都爱。小孩子不解，皱着脸说，圆圆的才好看呀。

我想起自己也曾那样以为，以为完整无缺才是月亮的本来面目，亏缺不过是意外。日子久了才慢慢懂得，那盈亏之间藏着的，恰是我们自己的影子。

年轻时我们想做满月，要明亮，要完整。那时的我还不明白，缺憾本身即是月相的一种，而我们拼命掩饰的裂缝，或许正是光可以照进来的地方。

前些年经历了一段晦暗的日子。白天照常上班、微笑，夜里却常常惊醒，感到生命被挖去了一大块。某个失眠的凌晨，我推开窗，一片几乎看不见的月牙，悬在墨蓝的天幕上。它那么细、那么轻，仍不肯落下，没有因为瘦小就拒绝升起。那一刻，我被什么触动了，其实最微弱的光也有它出现的意义，它不是在等待变圆，它此刻的样子就是意义本身。

隔了些时日读到天文科普，才知道我们永远只能看见月球的一面，它的背面始终背着地球。那片沉默的暗域，有环形山，有月海，有我们看不见的崎岖与荒凉。这像极了每个人的内心，我们展示给世界的只是光洁的一面，而暗处藏着不愿启齿的软弱、无人理解的孤独。但这些并不羞耻，它们是月亮的一部分，也是我们的一部分。没有那片暗，何来这面光？

盈亏不是月亮的瑕疵，而是它运行的节奏。正如我们的生命，有涨有落，有满有空。

如今我再看月亮，不再替它惋惜。新月有新的干净，满月有满的温润，而那弯残月，自有它沉静的美意。我们总是急着填满人生的所有缺口，却忘了月亮用亿万年的轨道告诉我们：缺是常态，圆是偶然。重要的不是永远完整，而是在每一个相位里，都认得自己仍是月亮的一部分。

夜色深了，今夜的月亮是七分满。它既不焦急也不懈怠，正沿着古老的轨道缓缓行走。我关上窗，心里那份悬了许久的焦灼妥帖地落了下来。不必强求圆满，阴晴圆缺，都是同一个月亮。而那始终悬在头顶的光提醒着，在成为任何别的什么之前，我们早已是月亮的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