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里的童年
清明节回老家扫墓,行至山谷间,忽然听到久违的布谷鸟鸣声。那一声声“布谷布谷”,混着戴菊鸟的啼叫,在山间交织成曲。这熟悉的声音,瞬间将我拉回到童年。
小时候,山谷里布谷鸟一叫,大人们就念叨:“布谷布谷,赶快种谷!”等戴菊鸟的脆鸣飘起来,又会笑着喊我们:“菊花雀叫啦,蕨菜冒尖咯!”我们便跟着哥哥姐姐,挎着布袋往山里跑,拔野笋,掐蕨菜。
我们小孩最爱的,还是摘各种野果吃。记得有一次,我和康康、明明提着小篮,去县医院旁的山坳采蓬蘽。那片蓬蘽丛里果子真多,绿叶底下藏着红玛瑙似的小果,太阳一晒,甜香直钻鼻子。
暑假里,我们每天都泡在新安江水库里。沿途梧桐树上的蝉叫得震天响,像无数只小喇叭凑在耳边喊:“热死啦!热死啦!”听得人心烦躁,偏又像在挑衅。于是我们每天出门,总不忘带上竹竿网兜,路上顺手抓几只蝉取乐。
午后的日头像块烧红的烙铁,我和明明、彤彤拽着竹竿。裤腿卷到膝盖,光脚丫踩在烫人的沙子路上,忍不住直蹦跳。明明突然止住脚步,用右手指竖在嘴边:“嘘!看那棵!”抬头望去,最前头的梧桐树上,一只油亮的黑蝉正趴在枝丫上,肚子一鼓一瘪,叫得正欢。我们猫着腰凑过去,举着绑了网兜的竹竿,一点点往蝉挪去。那蝉像是察觉到了危险,突然停了叫,翅膀刚要展开,说时迟那时快,明明猛地一兜,蝉“吱呀”一声落进网里,扑腾着发出哀鸣。明明小心翼翼地把蝉从网里摘下来,塞进彤彤捧着的玻璃瓶里。
入秋后,蟋蟀“蛐蛐蛐”的叫声像勾人的小铃铛,专门勾引我们这些小男孩。斗蟋蟀是我们那时的头等乐事。装蟋蟀的笼子是自己做的:截一段胳膊粗的毛竹,对半劈开,锯下一拃长的竹段,用细竹篾编上网格,再在一端刻出个能拉的小竹门。
捉到好蟋蟀可不容易。山坡的草丛里,常会突然窜出色彩鲜艳的蜥蜴,我们总被吓得魂飞魄散。面对此起彼伏的叫声,先得分辨出哪只中气最足,再循声找它的洞口——那洞口往往垒着一层薄尘做掩护。我们举着竹笼对准洞口,用细棍捅破尘土直捣洞底,里面的蟋蟀就会懵头懵脑地跳进笼里。
斗蟋蟀之前,得先把一只蟋蟀放进笼里,用硬纸板隔在中间,再放进另一只。然后掐一段牛筋草,把草茎撕成细须,隔着纸板挑逗两只蟋蟀,引它们对着纸板张牙舞爪引吭高叫。猛地抽掉纸板,两只面对面“狭路相逢”的蟋蟀便红着眼扑上去厮杀。斗之前,还得先辨清两只蟋蟀的相貌体型,比如“红头”对“黑头”,“红牙黄”对“琥珀青”,要是两只都是“红头”,斗上几回合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我们把装有蟋蟀的竹笼塞进书包里,课间就各自掏出来斗上几回。有次上课,抽屉里的一只蟋蟀不知是耐不住寂寞,还是被琅琅的读书声勾得发痒,突然“蛐蛐蛐”地叫了起来。这叫声像发令枪,引得其他抽屉里的蟋蟀也跟着此起彼伏地叫开了,教室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冬日里,最勾人的就是那“扑通扑通”的拨浪鼓声,总能把我们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那是义乌货郎挑着担子来“鸡毛换糖”了。
他们卖的糖,有糖块也有糖饼,我们叫它梨膏糖。用鸡毛或鸭毛都能换梨膏糖。那时我们镇上家家户户都养鸡,杀完鸡的鸡毛都像宝贝似的存着。
有一回,“扑通扑通”声后又传来了“鸡毛换糖”的吆喝声,我哥照例像双脚装了弹簧似的冲向鸡笼,可笼顶上的鸡毛早已空空如也。他转身急吼吼地跑到公共厨房,盯上了爸妈放在灶头上的牙膏壳。那时的牙膏壳有锡皮和铝皮两种,一支锡皮壳能换五颗糖,铝皮的只能换三颗。我哥翻出一支锡皮的,可里面的牙膏还没挤完,情急之下,他把剩下的牙膏全挤在一只小碟里,攥着空牙膏就冲了出去。
过年前后,有一种声音让我们又怕又盼——那是爆米花的“嘭”声。一听见“爆米花喽”的吆喝,我们这帮孩子就呼啦啦围过去。只见师傅坐在小凳上,一手有节奏地拉着风箱,一手转着炭火炉上那只黑葫芦似的压力锅。等他觉得火候到了,就起身把“黑葫芦”卸下来,将“葫芦”口对准地上的麻袋。这时候我们早如鸟兽散,逃得远远的捂住耳朵。随着师傅用撬棍一扳,“嘭”的一声巨响,比炮仗还震人,热气裹着的烟冒出来,爆米花像雪花似的涌进麻袋,空气中瞬间飘满甜香。我们立刻蜂拥而上,抢着捡起地上的爆米花塞进嘴里,又热又脆,甜到心坎里。
当然,我们最喜欢的还是过年的鞭炮声。在“噼噼啪啪”的响声里,我们小孩能穿上新衣服,能吃到平时碰不到的好东西,还能少做家务活儿,甚至啥也不用干。爸妈也不会随便摆脸色,和邻里所有大人一样,他们会笑呵呵地由着我们快活几天。
最让我心动的,是能拿到长辈们给的压岁钱,虽然每次只有几毛,但足够我买好几本“小人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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