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轮到董济龙值班。他照例提前半小时来到青岛市公安局城阳分局。打卡、开机、查看当天的涉诈预警信息。

549条。虽然正值假期，数据倒是一如往常地“平稳”。

董济龙是城阳分局刑事侦查大队新型犯罪侦查中队的民警，主要从事反电信网络诈骗工作。根据预警信息，董济龙和3名辅警每天要拨打大约600个劝阻电话。此外，他们还承担了打击抓捕涉诈犯罪嫌疑人，宣传反诈知识等相关任务。

“争分夺秒。”董济龙这样形容自己和同事的工作状态。确切地说，是争分夺秒地和骗子赛跑。

随着网络信息技术发展，在我国，近年来电信网络诈骗一直是发案高、造成损失大的突出犯罪行为之一。因犯罪形式的特殊性，受害人一旦被骗并交出财产，事后追回的难度极大。因此，事前预防与事中劝阻就是避免和减少相关人员物质及精神受损的最有效方式。

这也是像董济龙一样参与反诈工作的人每天争分夺秒的重要目标。

害怕失去，又想得到

时隔一年多，再说起那段被骗的经历，40多岁的黄某口吻已经很平静，“到最后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拿回之前投入的钱，其他就什么都想不到了”。

2025年7月，家住山东平度市的黄某接到自称某知名电商平台“客服”打来的电话，邀请她参与“关注平台店铺、点赞以获取返现收益”的任务。

因为“闲着也是闲着”，黄某试着做了几单任务，很快收到了每单2~3元的转账。几天后，“客服”推荐黄某下载电商平台“内部APP”。“她说在那里面，同样的任务每单收入能提高至5~7元。”黄某回忆。

黄某不知道的是，从这一步起，真正的诈骗开始了。随后一段时间，在“客服”的引导下，从下单几十元的外卖到购买几千元的电器，黄某做了一连串“先垫付后加价返钱”的任务。尽管过程中也有起疑心的片刻，但看到账户里返还的钱款，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但事实上，在那个为诈骗量身定做的APP里，黄某看到的账户金额只是一个数字，实际资金早已被诈骗分子转走。

等到黄某想要提现时，骗局升级了。因为“操作失误”账户被锁定，“客服”告诉她需要在线下将5万元现金交给平台商家，“这单任务完成，之前所有钱款可一并提出”。

没有多想，黄某和丈夫赶往潍坊，将5万元放在位于郊区的一处指定位置。然而，回到家后，根据“客服”一通“专业又带着埋怨”的解释，黄某得知任务没能顺利完成。

至此，她已被骗走了16万元。

为了拿回这些钱，黄某夫妇又一次接受了新任务：再送19万元现金到潍坊。为此，她去银行取出了一笔尚未到期的大额定期存款，“工作人员问原因，我就按‘客服’提前教的说做生意周转”。

等平度市公安局民警徐志川接到察觉情况异常的银行工作人员报警时，黄某和丈夫已经在去送钱的路上。快速判断这基本是一起诈骗案件后，徐志川和同事立刻出发追踪，同时不断给两人打电话。但那时，黄某夫妇不仅不相信徐志川，还把情况实时“汇报”给“客服”，并按照对方的指示频繁更换行驶路线试图躲避警方。

当天，一路经过潍坊、高密、胶州，在“惊动”了6个派出所的警力后，黄某夫妇的车终于在去往青岛市即墨区的高速路口被拦了下来。

“即便到那时，受害人也坚称自己没有被骗。”徐志川说，无奈之下，他们陪着两人到了所谓的线下交易地点。黄某放下现金十多分钟后，两名受诈骗分子指使的青少年现身取钱，被当场抓获。

黄某和丈夫，终于“醒”了。

青岛市公安局市北分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李永伦从事反诈工作多年，在他看来，无论手段怎么变化，诈骗之所以能得逞，本质上都是利用了人们“害怕失去，又想得到”的心理。

黄某被骗就是如此——诈骗分子先用小钱“养鱼”，取得她的信任后骗她投入一定数量的本金，再以此为鱼饵诱她步步入局，直至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力。

人们害怕失去的，不止是物质财产。董济龙经手过一个案子，70多岁的王某退休前是一家企业的领导。一天她接到电话，对方自称是北京市公安局民警，并准确说出了她曾经的一次工作经历。“民警”表示，为不影响王某子女未来发展，需要她视频连线澄清情况完成笔录。情急之下，王某按照“民警”的指示，前往一套不常住的房子，并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等家人辗转找去时，她已经和对方视频沟通了两个多小时。“如果不是及时阻止，诈骗分子下一步很可能就要让她转账了。”董济龙说。

被强行挂断视频的王某一开始并没有“醒”过来，“跟我通话的人穿着警服，他周围也是公安局的环境，过程中我还看到有人来报案，怎么会是诈骗呢？”

深信不疑的假象

王某的困惑，在青岛市公安局市北分局刑侦大队民警马蕴红看来，并非因为 “糊涂”，“现在诈骗分子的手段和技术之高明，是很多人难以想象的”。

2016年9月，青岛市市北区反诈中心在市北分局成立，马蕴红和另外4名同事成为中心第一批成员。那时候，相关案件还不复杂，典型的作案手段是在电子邮件、手机短信中嵌入非法链接引导受害人点击。十年后，伴随着电信网络诈骗的演变，市北区反诈中心工作人员增加了数倍，并细分成案件侦办、预警劝阻、反诈宣防等多个岗位。即便如此，大家依然“忙不过来”。

“王某遇到的是典型的专业团伙诈骗。”马蕴红说，诈骗分子首先通过不法手段获取了她及家人的关键信息，让王某愿意配合做“笔录”，然后通过逼真的环境布置和表演，让她进一步相信自己是在与“警方”打交道，为后续实施诈骗打下基础。

同样的虚拟空间构造，也被用于部分婚恋交友类诈骗套路。有的诈骗团伙有专门的设计团队和出镜团队，与诈骗目标视频聊天时，前者负责搭建匹配“人设”的场景，后者中除了有形象良好的“主角”，还有按剧本配合营造氛围的“群演”。目的只有一个：骗取受害人的情感信任。

为了“拿捏”受害人，诈骗团伙会根据不同的目标人群制定不同的话术，或按照他们的喜好、特点设计骗局。有人热衷投资，诈骗分子就蹲守在相关直播间里以“自己掌握内部消息可以一起赚钱”为由结识潜在受害人。有人职业是会计，诈骗分子就冒充企业老总或财务经理设法诱骗对方转账。平度是农业大市，老年人口较多。去年，徐志川经办了一起老人参与“洗钱”的案件。“诈骗团伙伪造了一份所谓‘国家扶贫计划’的红头文件，诱骗老年人通过自己的账户提取现金获得报酬。”徐志川说，把诈骗所得“洗”干净是整个犯罪链条的最后一环，涉案的老年人实质上是被骗当了洗钱“工具人”。

“诈骗实施的关键一步，就是要让受害人对一种虚拟情境深信不疑。”李永伦说，围绕这一目标，电信网络诈骗变得越来越专业。李永伦多次参与对从境外抓获的诈骗犯罪嫌疑人的审讯，据他们供述，“上岗”前根据分工不同，每个人需接受有针对性的培训；每天“上班”“下班”要打卡；“工作”结束后，甚至还要对当天的诈骗情况进行复盘。

“专业”体现在诈骗的各方面。青岛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新型犯罪侦查大队副大队长祝小楠表示，一个完整的电信网络诈骗链条包含上游获客、中游洗脑、下游诈骗、洗钱分赃等环节，各环节间人员互不联系，不易追踪。再加上随着技术发展，诈骗所得资金转移方式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快，一旦受害人把钱交出去，想再拿回来，难度极高。

反复劝、轮流劝

“您好，这里是青岛市市北区反诈中心，请问是手机号138xxxxxxxx的机主吗？”“您最近是否登录过xx网站？这是一个涉诈风险很高的网址。”“与您电话联系的不是台商，是有过案底的诈骗分子，请您一定提高警惕，不要再与对方有任何往来。”

自2021年到青岛市公安局市北分局刑侦大队从事电话劝阻工作后，95后辅警隋敏经常数不清自己一天拨出了多少个电话。从早上8点半到晚上10点，她所在的那个房间几乎从没有安静的时候。

涉诈资金难追回，诈骗发生前的预警和过程中的干预因此显得极为重要。目前，全国公安机关已建立了分类分级的预警劝阻机制，实时预警与高风险电话通话、点击可疑链接、向涉诈账号转账等潜在受害行为。隋敏和同事的任务，就是在收到预警信息后联系当事人，制止诈骗发生或继续。

很多时候，劝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没有被骗，你们别瞎操心。”“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们什么都不懂，别耽误我赚钱。”在隋敏的经历中，这些回复已不算态度恶劣，“有的人会直接在电话对面开骂”。

按照规定，对“劝不醒”的当事人，隋敏等人要反复打电话，如果对方挂断或将来电号码拉黑，就换一个号换一个人继续打。两个小时之内电话劝阻无效的，则要由辖区派出所民警上门当面劝阻。

劝阻受阻，也是董济龙常遇到的情况。明明预警信息显示当事人与高风险电话号码频繁联系，可无论怎么问，对方就是不承认。有的人接到劝阻电话后不但不“醒”，转头还向12345投诉。董济龙说他最怕收到相关的流转件，“工作本就够忙了，还要额外花时间写情况说明……”

虽然常常吃力不讨好，但在董济龙看来，“不能眼看着群众受骗”是反诈民警工作的底线。去年底，预警信息显示，一名在青岛市城阳区活动的外地男子已多次向诈骗账号转账。男子的电话打不通，又没有固定住所，董济龙无法与他取得联系。好不容易锁定了男子驾驶车辆的位置，但那里却是有几百家店铺的商圈。最后，董济龙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地毯式排查，终于在一家台球厅找到了受害人，阻止了他继续被骗。

也有一些劝阻让人哭笑不得。去年，平度市居民陈某以“预缴洗地机区域经营加盟费”为由向一高风险账号转账，被银行及时止付，她的账户也被保护性停用。陈某不相信自己被骗，此后连续一周时间，她每天一早就到平度市公安局“沟通情况”。“我们专门给她安排了接待室，民警辅警轮番上阵劝她醒悟，她却拿着电脑指着PPT劝我们一起开洗地机加盟店。”民警张赫苦笑着说。

公安部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破获电信诈骗案件25.8万起，拦截涉诈电话36亿次，紧急止付资金2170亿元。同一年，青岛市破获电诈及关联案件1600余起，预警劝阻143万余人次。“现在人们普遍有了防骗的意识，但并不都具备足够的识骗能力。”在解释为什么不断有人受骗时，李永伦这样说，“诈骗手段几乎每月都在更新，而且紧贴人们的生活日常，非专业人士很难及时辨别。”

诈骗手段在变，反诈宣传也在不断随之而变。大学生群体因兼职、求职需求成为诈骗分子的目标，董济龙就与辖区高校合作有针对性地给学生上反诈课。新骗局层出不穷，祝小楠和同事就用“一句话”反诈，让人们在几秒钟内了解一种具体的诈骗形式和方法。近年来涉及黄金的诈骗案多发，于是张赫他们加强了与快递驿站、黄金店铺的反诈联动，“连金店里的保安都接受了反诈培训”。

全民联动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这句话，交通银行青岛城阳支行营运副主管王欢每天要重复许多次，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为客户提供常规服务，但偶尔她这么说，是为了“破案”。

作为资金交易的重要场所，银行是发现和阻止诈骗的重要一环。

我国反电信网络诈骗法规定，银行具有资金监测、账户管控、可疑交易上报等法定义务。为了保护用户资金安全，银行从制度、技术等多方面采取了相应措施。除此之外，面对往来办理业务的客户，银行工作人员能否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并进行劝阻或及时报警，往往可能决定一场骗局最后的结果。“这不仅要求我们有反诈常识，还要有随机应变的能力以及足够的责任心。”王欢说。

去年的一天，客户李某来到交通银行青岛城阳支行，要求提取几分钟前刚到账的30万元现金。观察到李某情绪低落，旁边还有看起来与他并不熟悉的人陪同，王欢起了疑心。在她的追问下，李某表示自己因投资失败将房产抵押给中介公司，并准备用这笔钱还债。于是王欢进一步索要了房屋抵押合同，请银行房贷部门同事核验无误后，才最终为陈某办理了相关业务。

“只要他没有被骗，我做‘无用功’也是值得的。”王欢说，反复的询问和提醒，会引起少数客户的反感和不满，但正是因为不厌其烦地“管闲事”，她和同事才发现了许多与诈骗相关的蛛丝马迹，最终阻止了资金被转移。

有时候，银行员工的“执着”让董济龙都感到惊讶。2025年，青岛农商银行城阳支行接待了一名要提取20万元现金“装修房子”的客户。尽管这个用途合情合理，但察觉到对方神态略显慌张，银行工作人员还是提高了警惕，提出要根据客户说的地址实地去看看房子。“两地相隔了50公里，直到抵达目的地实在瞒不下去了，当事人才说出要将钱交给诈骗分子的事实。”董济龙说。

“反诈工作的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社会的联动和配合。”祝小楠表示，按照国务院打击治理电信网络诈骗违法犯罪工作协调机制部署要求，各地省、市、县三级均建立了相应的协调机制，统筹公安、金融、通信、市场监管等多部门联合参与，形成共治合力。现在，在青岛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办公楼里，有三大运营商和多家银行、互联网运营公司的工作人员常驻办公，为青岛全市反诈工作提供网络技术、资金拦截等专业支持。

在基层，警民间的反诈联动越来越紧密。去年的一天，张赫收到一家商超保安的微信信息。“他觉得正在购买提货卡的顾客看起来像我们反诈培训时提及的洗钱‘工具人’。”张赫说，他和同事赶到现场盘查，事实果然和保安想的一样。

2024年，青岛市北区一位老人卖掉价值100多万元的房子，购买了等价黄金准备寄给诈骗分子“投资理财”，被与警方联动的快递站点及时拦截。“我们和家属一起劝醒了老人。”李永伦说，戏剧性的是，当时正值黄金上涨初期，老人前期一卖一买的操作，最后真的赚了一笔。

你们不是诈骗电话吧？

从事反诈工作6年多，董济龙有一个习惯，每次上门当面劝阻当事人时他会把警服换成便服。“无论是否已经受骗，许多当事人都不希望旁人知道自己的这段经历，我要尽可能考虑他们的感受。”董济龙解释说。

去年，董济龙经办了一个婚恋交友类骗局。60岁的谢某单身多年，在网上遇到“情投意合”的男友后，经对方哄骗，谢某意图向其转账20万元，被银行紧急止付。

面对劝说，谢某一开始并不信服。按惯例，这种情况下警方会联合受害人子女一起做工作。“但她反复恳请我们替她保密。”董济龙说，于是那几天他和同事就轮流上门给谢某讲案例、摆事实，终于让她“醒”了过来。事后，谢某非常感激董济龙等人，因为他们不仅为她保住了多年攒下的养老钱，更为她保住了体面。

柔性执法的对象，不止是诈骗案件中的受害人。张赫曾抓获了一名不到30岁的诈骗分子沈某，审讯过程中张赫得知，沈某5岁的女儿患有肾肿瘤疾病，正在医院等待手术，但身边无人照顾。核实情况后，张赫主动向局里提出申请，帮助沈某办理了取保候审手续。等女儿出院得到安顿后，沈某才继续接受后续审理。最终，张赫的善意打动了沈某，他不仅交代了作案经过，还主动提供线索协助警方破获了一起团伙诈骗案。

近年来，随着国内反诈高压态势持续以及跨国反诈合作逐步常态化，一张覆盖境内外的反诈防护网正越织越密，电信网络诈骗高发态势逐渐得到遏制。近日，按照中老警务合作协定，老挝警方将前期专项打击行动中抓获的494名涉诈犯罪嫌疑人移交我方。我国还与美国、阿联酋警方首次开展国际执法合作，在迪拜一举捣毁9个电信网络诈骗窝点，抓获犯罪嫌疑人276名。

在国内，“全民反诈”体系正变得越来越完整。有好多次，王欢和同事劝阻要转账的受害人时，一旁办理业务的客户都帮着他们给当事人讲道理。有时候王欢在网上刷到吐槽银行工作人员“问太多”的帖子，会发现评论区里已经有人替自己普及了反诈知识。现在，就连董济龙拨出的预警电话，偶尔都会被反问：“你们不是诈骗电话吧？”

遇到这样的，董济龙放下电话时会觉得挺欣慰，“只要越来越多的人有这样的意识，诈骗分子就会越来越难得逞，我们工作的目标也就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