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一辈子
岳父早年去天津惠丰堂当学徒,从跑堂的到上灶炒菜,不知吃了多少苦。后和从老家来的岳母结了婚,在天津有了4个孩子。20世纪50年代末,全家一起回到了山东老家。由于识字有点文化,岳父当了生产队里的保管,岳母虽是小脚,但能干会说,当了妇女队长。
都知道岳父有炒菜的手艺,村里谁家有红事白事,都来请他,他总是痛快地答应。那时农村穷,帮几天忙,没报酬不说,还会耽误自己挣工分。后来经济放开了,有开饭馆的请他去掌勺,就能挣点钱回来贴补家用。
每次他从外面回到家,岳母就会说:“受累的回来了。”一边麻利地把早已沏好的茶水里续上些热水,轻轻放在他面前。岳父在外面再苦再累,回到家听到那句安慰的话语,好像就轻松了许多。
“受累的回来了”,真是让人心里升起一股温暖。这句话虽然普通,却包含了一个家庭妇女对亲人的关怀、安慰和尊重。
2025年5月,在北京作协组织的一个学习班上,我被安排和作家刘虎先生住在一个房间。他是北京人,个子不高,戴着一副眼镜,身材清瘦,很斯文的样子。他工作单位在甘肃,在西北干了一辈子地质工作,退休才回到北京。他为人低调,说话轻声细语。学习的那一个星期,每天午饭和晚饭后,我们都一起去会议中心的湖边散步、聊天。
会议中心离我家比较远,去时倒了好几趟地铁才到。他住大兴,也不近。学习结束,我们搭文友的车走了一段,中间下车一起去坐地铁,到了地铁站台,他突然说:“王老师,我先送你回去,我再回家。”
我比他年长几岁,戴着助听器,他是怕我倒车倒迷糊了回不到家。多么普通的一句话,对我来说,却是多么暖心的一句话。萍水相逢的朋友的这句话,可以温暖我一生。
小区里的一个老年妇女,退休前是街道的司法助理员,为百姓的家长里短东奔西走、没日没夜地忙碌。虽然工作很琐碎,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发生,但她感觉过得很充实。
退休后,天天待在家里,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慢慢地,她就很享受这样的生活了。丈夫还在上班,女儿结婚后住在家里,又有了小外孙,她天天早起做好了一家人的早饭,然后送小外孙去幼儿园。之后她直接去早市买菜,回到家再打扫卫生。中午吃饭自己凑合一下,下午到点就开始准备晚餐。她心里想,我要把过去上班时欠家人的补回来。
这天她接外孙回来,走到半路,突然觉得很难受。她坐在路边歇了好大一会儿,全身大汗淋漓,见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她咬着牙,领着外孙回到了家,坐在地上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丈夫、女儿、女婿相继回到了家,她看着所有家人,艰难地说出了一句话:“对不起,我可能再也不能给你们做饭吃了。”说完就昏了过去。
“对不起,我可能再也不能给你们做饭吃了”,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声音,也是她对家人的奉献、牵挂和爱。
有时候,看起来平常的一句话,足够让人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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