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腊月母亲的年
过年是乡下人的大事。乡下过年大体分两步,年前忙筹备,年后忙着吃,统称“忙年”。
父亲的忙年是在过了腊八节之后。他说,过了这天,年味就开始有了。采购年货,都是他来负责。
县城里的集是逢双(农历的双日)就赶,村子离县城不到三里路。每到腊月,父亲几乎是逢集必赶。先将诸如大白菜、大葱、烟酒茶等耐放的东西买回家,过几天就是鞭炮、二踢脚、窜天猴儿这些响货。等过了腊月二十,才开始购买鱼、肉这些生鲜食物。父亲总说,平日里再怎么节俭,过年也要大大方方地奢侈一把。于是,酒成箱成箱地搬,肉大块大块地割。
北方的冬季,生肉活鱼弄回家,往闲置的偏房里一放,十天半月的保准没事。我们家就有这么两间房,平日里放农具和粮食,到了腊月就成了免费的冰箱。印象最深的就是房子中央吊着一个大竹篮,是专门盛放鲜鱼和卤下水的。竹篮好大,高高地悬挂在那里,也高高地吊起了我们姐弟几个的馋虫。
父亲的采购大任,一般都要在腊月二十六这天宣告完成,因为接下来他还有一个活儿要干——写春联。老家素有“春联贴在二十九,来年准保好年头”之说,所以最晚也得赶在二十八晚上写完。
素有“乡村秀才”美誉的父亲,每到年关,给各家写春联便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也堪称一项耗时费力的大工程。全村一百多户人家,绝大多数都需要,我家有时还得自己搭上墨汁和红纸。但父亲却乐此不疲,他总说:“乡亲们这是瞧得起咱!”
年货备齐了,春联写完了,这日子也就真的追到了年根底下。这时,母亲就会将围裙一扎,撸起袖子对父亲说:“老头子你就好好歇着吧,该俺忙活了。”
母亲的忙就一个主题,就是把父亲一趟一趟从集上背回来的年货,变着花样地做成餐桌上的美味。母亲最拿手的当数炸藕盒和炖肉。炸藕盒是外焦里嫩,炖肉则香而不腻。还有一种美食是我从小就钟爱的——蒸年糕。黏黏的黍子面与大枣堪称绝配,那种香甜简直难以言喻。不过必须趁热吃,一旦凉了就硬邦邦的,全然没了那种黏劲儿,口感上也随之大打折扣。
母亲有一点跟别人家不一样。别人家过年都是在年前就把好多吃的东西做熟,大馒头、大包子一蒸就是好几锅,藕盒、丸子一炸就是一大盆,还有鸡鸭鱼肉也都弄熟了备着,留着正月里慢慢吃。而母亲却不,她说这些东西还是现做最好吃。于是从大年三十,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我们家的年饭,基本上都是现做现吃,美味十足。有邻居问母亲,这现吃现做多麻烦呀,有那工夫还不如打打牌嗑嗑瓜子呢!而母亲总是笑着说:“过年嘛,要的就是这个忙活劲儿,再说了,这样吃娃们不容易腻。”
有时候见母亲一个人围着锅台上上下下地忙碌,父亲心疼她就凑过去搭把手,而母亲总是手一挥:“一边喝你的茶就行,俺怕你越帮越忙。”父亲只好作罢,随后乖乖地回到他的那把太师椅上,一边品茶,一边望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抿着嘴乐。整个屋子,都是幸福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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