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
他们说,地道的北方人常怀江南情结。我便是。一趟趟往江南跑,看数不清的河道斑驳的拖船,魅惑于香樟、桂花和野杜鹃的魅惑,心醉于包揽了四季的满山满城满村落的醉心的绿……我悄悄地失了偏颇,几乎把所有的赞美都抛过了长江。
直到深秋的一个午后,我坐上从北京开往天津的城际列车,窗外,翡翠绿,杏子黄,火焰红,错落有序地热烈着、簇拥着,一屏一屏跳进窗,跳进眼目,惊艳我的心。我突然记起了北方所有的好。
比方说树吧,一年四季变着花样的美。
初春,还冻手指头的时候,灰头土脸的路边树上,突然就多了数不清使劲儿往外挤呀挤的小芽苞,绿的粉的,窥探着世界。从这时起,每天都有盼望在了。走着走着,“啪嗒”掉下来一个“毛毛虫”,仰头看,杨树上不知何时坠满了棕红色的毛毛,还没见着水灵,就蔫头耷脑了。随后,隔三岔五的有惊喜,树叶一天一个样,从稚嫩到丰润只是几阵风的功夫。说起春天的风,实在没个规矩,带着柳絮杨絮捉弄人不说,还趁你桃前柳下时扔一脸沙土,然后看着你挤眉弄眼揉出一手背泪水才作罢。风沙虽恼人,也让忙碌的人们嗅到大地的味道。人本出于泥土,儿时可以玩泥巴、滚成土驴,越长大离泥土越远了。人丢掉的功课,风来补上,也是用心良苦。
一入夏,大凡开花的灌木,渐次“芳菲尽”了,高大峻拔、枝繁叶茂的杨树、桐树最惹眼,在生根落脚的地方撑起遮天蔽日的绿棚。北方雨水少,太阳毒,树叶不比南方的清灵,但那绿中别有一种深邃,浓到日头化不开,雨也打不散。小风一吹,巴掌大的树叶哗啦哗啦地唱,地上的树影小浪一样翻,走过路过的男人女人、阿猫阿狗,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或闲坐小憩,或歇脚落汗。这时,树是一座凉亭,是一所驿站。
秋天是情人,你只有和它缠绵在一起才晓得它的好。情之致烈时,总在秋深处。梧桐黄得深沉,银杏黄得灿烂,枫叶红得忘乎所以……所有的色彩都以最迷人的饱和度涂抹山,涂抹路,涂抹你的眉目之间,让你顾不得仔细斟酌就投入秋天的情网。
然而聚只是散的插曲,情投意合的聚尤为短暂。当缘分到头,“放下”便成为理智的选项,譬如我们与秋天的情分,譬如树木与叶子的分离。并非无情,人与四季,树与叶,各有自己的生命轨迹。树松开叶的手,叶以最美的姿态诀别。
有时只需一夜狂风,秋天便被扫地出门,冬天来了。银杏也好,杨树也罢,叶子落干净,枝丫不得不出来撑门面,它们以不同的姿态向不同的方向伸展,造型遒劲干练。你可以看到当初被柔婉、温润、艳丽覆盖了的力量之美。大鸟窝再也藏不住了,人顶着冻红的鼻头在树下走,咯吱咯吱将五花八门的鞋底刻在雪地上,嘴巴、鼻孔呼出和雪一样的白。风大的日子,树枝上堆积的雪沫跳将下来,打在脸上,生疼。
冬天,冰冻的不只是河流与泥土,更有生命的节奏。所有的生命,不得不慢下来,休养生息;冬天,风雪抽打的不只是生命的表层,更有生命的筋骨。
一年又一年,我就和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树木一起经历四季轮回,一起经历雨、雪、风、沙,经历干燥与严寒与阳光,参与凋零与繁茂,抗过来各种不舒适,汲取天地滋养,在变幻与盼望中一点点硬朗起来,一点点烙上北方的性格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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