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读一本书开始的社交,不仅让人们看到了阅读带来的多种可能,也易造成阅读“竞技场”里的人设塑造焦虑——
当阅读成为一种社交方式

赵春青 画
新年伊始,抱着怀疑和期待,读书博主小羊加入了一个叫做“一周CP共读”的小程序。
点开小程序选择一本书,填写年龄、性别、星座、所在城市等基本资料和对阅读伙伴的期待,系统就会匹配一位读友和你一起读书。
在一周时间里,完成阅读任务才能解锁对方的信息,每天可以传递3次“小纸条”分享阅读体验,当共读结束,由双方决定是否互加微信,把读友拉入自己的人际网络。
正是类似这样有伴侣感和交流感的线上共读体验,让小羊的阅读习惯从kindle跳转到了移动端。在过去的2018年里,她的阅读量达到了250本,这其中有1/3都是通过带有社交属性的线上阅读完成的。她还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发起了“月读赢家”的线上共读活动,和小伙伴们一起挑战有阅读难度的好书。
和小羊一样,越来越多的读者正被线上社交阅读“圈粉”。而从读一本书开始的社交,不仅让人们看到了阅读带来的多种可能性,也发现在硬币的背面,放大社交属性后,用阅读塑造虚拟人格的焦虑。
把读书当作打开方式的社交
每天挤地铁、等公交的通勤时段,都是线上阅读爱好者晓黎阅读的“黄金时段”。在她的认知里,不管是通过同城用户互借进行陌生人社交的支付宝“读书圈”,还是依靠微信用户链进行熟人社交的“微信读书”,都是在打造一种类似“线上读书会”的社交圈。
了解朋友的读书情况、给朋友的阅读时长点赞,和喜欢同一本书的陌生人一起在线阅读,通过一本书开始的社交,不仅让她觉得有了陪伴感,而且打开方式自然而然。
这也是“一周CP共读”的产品经理周欣设计这款小程序的初衷。他想提供一种阅读场景,把用户从网络游戏、刷短视频这种“越玩越空虚”的过程中“拉”出来,用伴读的方式填充时光,缓释孤独和焦虑。
想到用阅读对抗孤独,因为周欣真正体会过孤独。在外地读大学时,脱离了家乡熟悉的环境,他深感孤独;大学毕业后去了陌生的城市工作,同事都已有了家庭、伴侣和圈子,他再次陷入孤独。
“我们并不是缺少认识的人,缺少的是愿意去懂你的人。”面对孤独感,他也尝试过使用社交软件,但是发现越玩越孤独,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阅读。
他曾经通过线上共读,跟有好感的女生一起读书,有了书的内容作话题支撑,交流变得顺理成章,避免了很多“尬聊”,“一本书是一段关系很好的开始”。
“不看颜值、不看学历,撕下物质标签,用感受和文字去探求对方的内心。”周欣在产品推介中如是表达。在他看来,通过读书交友和使用社交软件相比,并不是高效率的事情,但是却能给社交软件里的弱势群体提供一种交友机会,“他们不善于自我包装,但是内心敏感丰富,渴望被了解。”
共读体验中的“彩虹”效应
大学时,周欣曾经看过一部电影叫做《怦然心动》,直到现在他还被韩寒的那句影评“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感动。他希望能有更多人通过在线共读,遇到如彩虹般的人。截至目前,共有2万多人参加过“一周CP共读”。
“这时读书已经不再是唯一目的,以书为媒,以书为介,新的人际关系得以建立。这也意味着,图书的共享方式从一本书在不同人手中传递的‘分段阅读’,进阶为不同人同时阅读一本书的‘共时阅读’。”北京城市学院副教授范松楠如是解读。
而在周欣眼中,共读伙伴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树洞”,“人们有情绪宣泄的需求,但是也有安全感的需求,有些话跟陌生人讲才不会感到尴尬。”他相信,愿意选择共读产品进行阅读的人,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用户,彼此很容易产生认同感和信任感。
最近,一个真实发生的共读故事让周欣再次确认,自己看上去有点“理想主义”的想法其实有着现实意义和价值。
一位重度抑郁症患者,不久前刚刚离开了热爱的岗位,在以药物对抗沮丧的日子里,他开始了共读。他向读书伙伴吐露了自己的遭遇,而恰巧对方也有过相似的经历,共读伙伴给了他很多自我排解的方法和鼓励。后来,他们还发现,彼此是同乡,大学读的是一样的专业。“不要错过可能遇到的人与善意。”这位读者在留言中写道。
这种“确认过眼神”的默契也在小羊身上发生。在完成一周共读后,她和阅读伙伴交换了豆瓣号码,发现两个人在阅读品味上有很多交集,他们决定开始给对方寄书,在书里写真的“小纸条”。
晒阅读是塑造人设的“竞技场”
对于晓黎来说,强调社交属性的线上阅读在带来愉悦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烦恼。
她在微信搜索栏输入“读书”或者“阅读”,屏幕上立刻会弹出数十条相关朋友圈。从具有督促功能的阅读“打卡”,到发起阅读挑战的共读邀请,再到读书笔记、感悟的链接分享,“晒书”似乎成了朋友圈的必选话题。
“看朋友在读什么,对比自己在读什么,看朋友读了多少,对比自己的阅读进度条有多少。”晓黎在阅读“竞技场”感到了新的压力和焦虑。
“某种程度上,读书正在社交网络成为虚拟人格、‘社交门面’的一部分,根据阅读门槛和难度的不同,人们会给阅读审美和品味打上标签,甚至有时会带有阶层属性的意味,这就导致在做阅读分享时很难屏蔽他人的评价。”图书编辑梁睿对记者说。
一个网上流传的关于读书鄙视链的段子则更为直观:看小众书的看不上看畅销书的,看畅销书的看不上看鸡汤成功学的,看鸡汤成功学的看不上看网文的。“想要塑造自己在社交圈的阅读审美层次,营造阅读的优越感,分享的人和看到的人都容易患上焦虑症。”梁睿说。
“你为什么读书”,这可能是很多人从小到大都会被提问的问题。“为了拥有更广阔的视野和格局,为了打破思维框架、冲破固有束缚,见识世界的多元性、多样性。”这是多数人都会给出的答案。然而在人们给阅读贴标签论高低的过程中,视野和格局反而被束缚了,这本身就已经背离了打开一本书的初心。
“读书是一件个人化的事,我们也没必要赋予书籍本身过多的意义。书是进步的阶梯,但这一溜阶梯具体要通向哪里,却由每个人自己决定。”撰稿人曹吉利在一篇文章中如是分享自己对阅读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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