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性·历史·真理
——评金一南新版《苦难辉煌》

这是一部具有开创意义的中国近现代革命史大著。
作为一部革命史著作,这部书能够跨入畅销书市场,成为革命史研究者们言必提及的著作,在同类书籍中是不多见的。我本人相对熟悉中国近现代史与中国革命史,也相对熟悉新时期新理念的此类著作。正式出版的此类大部头多卷本著作,砖头块一样的单本著作,以及较有影响的大文章,我都力所能及地翻阅了。
我有一个基本理念:要了解中国民族精神,要了解中国文明生命力,要从根基方面把握中国国情,就必须明晰中国历史的两头——前三千年历史与近代以来百余年的救亡革命史。不了解前三千年历史,不知中国文明根基之强大;不了解后两百年,不知中国民族浴血重生所蕴涵的历史真理。
一
《苦难辉煌》的核心创新,是以人物为历史活动轴心。
长期以来,中国近现代革命史的文本叙述,都有一个普遍的教条主义模式——只见事件,不见人物。或者说,历史人物在被叙述的近代史以来的救亡图存洪流中,总是若隐若现的,总是不鲜明不突出的。曾经在一段时间里,共产党人的革命史只被极其简单地概括为多少次“路线斗争”,人物云云皆讳莫如深。这样的革命史研究状态及社会呈现文本,无疑极大地影响着我们民族对中国文明在百余年间浴火重生的历史正义性的认知深度,也同样影响着中国近代史以来最重要的革命政党——共产党人对自身历史的科学而清晰的认知。归根结底,革命史研究的“云状态”,对中华民族走向文明复兴而需要的最为靠近的重大历史精神资源的输送,是非常不利的。
虽然,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它又是必须改变的。
在这种具有深刻普遍性的社会精神需求的催生下,新的历史叙述方式,新的历史文本方式,不期然地涌现出来了。期间的代表作之一,无疑就是这部《苦难辉煌》。
《苦难辉煌》的作者金一南,是一个军职学者,是一个从事战略学研究的将军。对近现代历史事件的熟悉,对民国历史的熟悉,对共产党历史与共产党军队历史的熟悉,都是常人所无法比拟的。在这样的基础上,作者若要以既往模式写一部近现代革命史著,很可能也就是一部事件史著作,也可能依然会有精深之处。但是,一定不会有目下文本《苦难辉煌》的创造性与独特魅力,一定不会以如此百余万册的销售量深深融入当代社会意识。请不要忘记,任何历史学著作,其最根本的目标都是转化为社会性的历史认知;如果不能转化为社会历史意识,则这种历史叙述就是没有社会价值的。而在这一个根本目标上,《苦难辉煌》无疑是此类著作中成功的一个。
人民喜欢,多阶层共赏,原因在哪里?
《苦难辉煌》的第一魅力,是一座座历史人物雕像所构成的丰厚的历史人物群像,巍然生动的矗立于历史浪潮之中。究竟有多少人物,很难在阅读中实际统计出来。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举凡中国近现代史上的重要人物与重要事件的相关人物,几乎都出现了。如果仅仅是罗列式的出现,自然不会酿出一种独特的历史魅力。作者的深刻与高明,在于从三处构成了历史的光芒所在。
其一,作者对所涉及人物的跳跃性动态叙述,是人物鲜活起来的根本点。所谓跳跃性动态叙述,就是将人物在历史事件中的当时表现与其身世、性格,以及若干年后的历史归宿,跳跃性地聚结起来。这种相互照应与跳跃联结,深得历史人物叙述之神韵。
其二,对人物的历史行为,不是刻板书写,而是结合其性格与人格,对其进行一定的精神分析,使众多历史人物普遍具有一定的深刻性与可理解性。譬如,对共产党历史上的两次叛变潮中的重要叛徒,如龚楚人等,都对其人格分裂的突然性进行了适当的分析与评判,使历史人物的芜杂性与革命浪潮的复杂性融为一体,以人物的芜杂多变为历史的多向多变提供了鲜活的根基。
其三,对领袖人物层的非神话的发展性叙述揭示,是本书的光芒之一。领袖不是神,这是历史实践所揭示的最重要的真理之一。但是,从古典史书到近现代史书,能够大体客观地做到这一点的史学著作,依然不多。《苦难辉煌》很好地实现了这一真理性的历史理念,可以说,已经接近于历史的本色。对于叛徒与出离者,不简单丑化;对于英雄与领袖层,不简单神话;这是历史本色的基本表现。甚或,在《苦难辉煌》中,大量叙述了革命领袖层的坎坷起伏与艰难奋争,以及在多方面的曾经的失误中锤炼成长起来的过程。恰恰是这些人才化的叙述,体现了对历史本色的叙述与揭示,使这部大书具有历史的厚重与真实感。
二
叙述历史,就是锤炼历史的过程。
被人所叙述的历史,从来没有完全自然化的纯客观历史。任何时代对历史的叙述总结,都是基于当代向前发展所需要的精神资源的方向而产生的。故此,才有了那句名言——“任何历史都是当代人的历史”。
作为史书的《苦难辉煌》是成功的。成功的原因,在于《苦难辉煌》遵从了历史学的健康品格,从对历史的锤炼——总结梳理与发现中,揭示了历史所蕴涵的真理性,从而为当代中国文明复兴提供了具有历史真理性的诸多历史认知。这些真理性的认知,与生动的人物命运叙述水乳交融在一起,给我们提供了一种隽永的反思方式,咀嚼不尽,使人感慨良多。尤其最后两章《历史与个人》与《狂飙歌》,集中了历史人物群的命运在历史风浪中的冲突性、革命性、辉煌性、戏剧性与牺牲性;其中所蕴涵的真理性认知,几乎沉淀在每一个人的历史脚步与最终归宿之中。
特别值得提及的,是这部史著在锤炼历史揭示真理方面独到的剪裁功夫。广义地说,这部书辐射涵盖了中国近现代史将近两百年的救亡图存风浪。但是,在实写方面,却是明确地以中国共产党诞生后的历史为重点的;进而,又是以红军长征与抗日战争开始阶段为重点的。前者,是中国近现代史的历史聚焦时期;后者,又是聚焦时期的核心裂变时期。这两个历史时期,恰恰又是中国近现代史上中华民族牺牲最大的两个浴血时期。历史的真理涌流在鲜血巨浪的历史长河之中,它所锻铸的每一个认知节点,都是我们民族与我们的革命党人血肉聚结,用巨大的牺牲代价换取的。
同时,从文本意义上说,如此方式也避免了这部书流为冗长平板之作,有利于揭示最富历史真理性的历史大转折时期的丰厚内涵。
三
这部史著的文本特质,很接近于一部散文诗巨制。
诗性,是这部史著的文本灵魂。在一般意义上说,中国史著是排斥诗性的。普遍的理由是,诗性是作者的激情喷涌,对历史事实的记载是一种破坏。但是,《苦难辉煌》却能反其道而行之,大展诗性而能一举成功。这一创举,使这部史著大书渗透出独到的阅读魅力——风雷激荡,灼灼其华。
从根本上说,金一南之所以选择这样的诗性方式而能成功,是因为诗性的灵光闪烁恰恰符合了跳跃式照应历史人物命运感的内在需求。可以设想的情景是,假如不是诗性的哲理与激情凝聚的语言美感,一个历史人物要从当时事件联结到此前的身世性格,再联结到数十年之后的历史归宿,一定会带来平板而又拖泥带水的阅读滞涩感。而以诗性语言的激情概括与短句跳跃,则不但是一种成功的转换联结方式,而且自然形成一种极具美感的阅读魅力。
对于一部要最大限度体现思想传播力的著作,选择语言方式与文本架构方式,是极其重要的。可以说,独特的语言方式与独特的文本架构方式,是任何作品的第一生命——能否具有社会传播力的最基本条件。
《苦难辉煌》的诗性叙述,贯穿于全书。从序言到最后的历史概括,哲理诗性所需要的锤炼概括能力,处处闪烁着激情与理性交织的历史光芒。这部书将对中国史著、尤其是革命史著的呈现方式,提供一种文本范式。
(孙皓晖:曾任西北大学法律系教授,获国务院首批特殊津贴,作品长篇小说《大秦帝国》入选五个一工程奖。原文有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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