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乡有个笑话，是讽说邻乡之愚的。说是邻乡来走亲戚，吃到香糯的稀饭，深以为好，就问是怎么煮的。乡人说道：要用松枝慢慢熬。此人回去后，大锅盛米，松枝切段，搁一起慢慢炖。待它融稠如浆，盛来粥如碧玉，满室松香。吃一口，苦、涩，难以下咽。

朱熹让人格物，可是中国古代学者向来都是有一些浪漫的，就像我这位浪漫的乡邻。王士祯评东坡诗说：“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非但风韵之妙，而且联想非常合理：因为河豚食蒿芦则肥。看似颇有道理。

欧阳修比苏轼大，在《六一诗话》中，他说：“河豚常出于春暮，群游水上，食柳絮而肥，南人多与荻芽为羹，云最美。”荻芽就是芦芽，却说河豚是吃柳絮才肥的，而芦芽，不是鱼吃，而是和鱼一起煮来吃，味美。

宋时的丹阳、宣城不是今日的宣城市、丹阳市，而是现在的安徽芜湖、马鞍山与江苏交界处。汪曾祺先生说，江阴因为地理原因，河豚多而且好，烹制河豚，是为中国之最。厨师做好后，会当着客人的面品尝，十分钟无事后，才放心举箸。饭店如此，一是自信、笃定，让食客放心，二是责任，是行内习俗。汪先生说，那里有刷印保单的河豚食店，吃死人了，店家偿命。

医书典籍、民间偏方和习俗都说：蒌蒿、芦芽、菘菜三味，可解河豚毒。菘菜就是大白菜，它们都具有清热生津、利尿解毒的功效，而河豚之毒，短时致人毙命，十分凶险，以此慢热的三味对抗凶霸的剧毒，虽然有章可循，犹自让人心慌，其原因在于，我们的河豚文化如同上述记载那般：经验之谈。

经验之谈难免误传，对生命的呵护需要科学精神。日本的河豚文化传自中国，便是饭店代客试吃，也是江阴的版本。但日本食客的表情是放松的，厨师告诉食客：河豚有毒，毒在几处——眼、肝脏、鱼子和其他内脏，除去这几种，其毒很微弱了，再加长时漂洗，配以相克之材料，适度熬煮，便只剩美味了。清代名医王士雄也说过：“其肝、子与血尤毒。或云去此三物，洗之极净，食之无害。”一句“或云”，十分随意，让人心惊。

世上“有毒”之物岂止河豚？想要吃河豚，需要的不是“拼死”的豪情，而是严谨的方法和态度。惟其如此，才能吃得到，吃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