崭新的蓝衬衫、下意识不停搓着的双手……见面伊始，他就有些激动。

王长斌，中铁十六局集团四公司昆明指挥部测量队长，53岁，今年当选北京市劳动模范，干施工测量正好30年。

“测量员就像侦察兵，是工程建设的开路先锋。”王长斌告诉记者，“干这行特别艰苦，过活就像过命。”

“那你遇到过危及生命的情况吗？”记者问。

“太多了……”话音落处，泪水迅疾涌了上来。

一

第一次看见死神，王长斌23岁。

“当时是在大秦铁路进行隧道测量，我正在掌子面前面画炮眼，突然后面塌方了，距离我就七八米，我就眼睁睁地看着洞子一直在塌，除了紧紧抱着测量仪器，心提到嗓子眼，大脑一片空白。”

那次塌方，王长斌的一个老乡遇难。“说不出的感觉，就是不想吃饭也不想睡觉，帮他穿衣服时，遗体僵硬的感觉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在隧道，一块两米见方的石头在王长斌背后四五米掉下来，地上溅起的小石子儿把他的耳朵、肩膀全部打破了。

“那时候年轻，事后打打球就不想了。”言语间，王长斌不时用双手在眼眶下划着，阻挡快要流出的泪水。“也没有什么无奈不无奈的，必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干到现在，想想过去走过的路，遇到太多太多的危险了。”

二

2013年，王长斌的妻子去世，从工地赶回来的时候，妻子已经重度昏迷，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说到这里，王长斌“噢”地发出一声长叹，泪水奔流。

“我们一家在一起时，特别幸福。”他说。

“诊断出癌症后，我一直请假在家陪她，陪了一个多月，还剩最后两个疗程时，工期太紧，单位打了几次电话问我能不能回去。她就劝我去上班，‘看病还要用钱呢。’她说。”

两年过去了，王长斌至今仍然没有从失去亲人的阴影中走出来，劳模表彰会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戴着奖章和女儿一起到妻子的坟前。“女儿劝我，不要老想着过去的事，要向前看。可我有时候想她了，还会打她的电话——明知道人不在了，电话打不通，但是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打。她在的时候，不论在什么地方，我们每天都要打电话，移动的信号强，我还特意换了电话卡……”说到这里，这个瘦小的男人，从肺腑间发出“哎哟、哎哟”的呻吟，让在场的人默然，找不到劝慰的话说。

“现在想想，让我感到安慰的是，在她化疗的时候，我陪了她6个疗程。”

三

为了把王长斌从悲痛的情绪中拉出来，记者把话题引到了他的工作。

“施工测量工作艰苦，除了不时要面对死亡的威胁，日常工作中翻山越岭、顶风冒雪、风餐露宿的事再普通不过，在甘肃大通河引水隧道时，生活用水全部是浑的，我们准备了好几个桶，用漂白粉、明矾过滤水，只有到了冬天水才是清的。”

说到工作，王长斌的情绪平静了。

“测量工作，不仅环境艰苦，而且要求有高度责任心，否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工程质量就在我们的手中，马虎不得。干到现在好像得了职业病，总担心数据会出错，于是又测一遍，只有数据严谨精确，我们内心才能安宁。”王长斌说。

多年来，王长斌一直坚持对每个数据都检测复核3次以上，不省略一道工序。他计算的数据资料超标准地保留到小数点后4位，高精确的测量经常被业主定为“免检工地”。他参建的24项工程全部达到测量优良标准，其测量误差均远低于规范要求。

北京八达岭高速潭峪沟隧道，3300米，是王长斌负责测量的，“两洞对打时的误差，只有几毫米，到最后一炮炸开时，根本看不出是对打的！”说到这里，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笑颜。

“关于付出和得到，我没有去想过。但有时想想这么多年，干了这么多活儿，有成就感。心灵得到了升华，自己文化不高，虽然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但把事尽力做好了，每当走过我负责测量的地方，有种满足感。”

在公司给王长斌的颁奖词上，有这样一句：30年风雨坚守，数以万次的测量任务，虽然让他在生活中错过了很多，但他从没错过一个数据。

（制图美术、书法标题：李法明）

采访手记

李元程

人，非常脆弱，又非常坚强。

这是采访王长斌留给记者最直观的感受。

见到王长斌是早晨一上班，从采访一开始，他就显得非常激动也很紧张，刚问了一两个问题，记者就看见他强忍住激动，几度哽咽。问到他去世的妻子，泪水就如决堤一般倾泻而出，伴着他积压在心里30年的辛酸苦辣。

那个早晨，看着这个50多岁的男人失声痛哭，一起采访的人悄悄起身离去，只留下我，苍白无力地向他道歉：“真不好意思，让您一大早就这么伤心。”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几十年，王长斌一次又一次与死神碰面，“过活就像过命。” 在他和着泪水的讲述中，你会发现，长年野外艰苦的工作，让一个人的外表变得粗糙，却又把人的内心揉搓得细腻深情。

就是这样一颗看似脆弱普通的心，却在工作中坚强有韧性。为了确保测量的数据没有一个误差，他几乎得了职业病，反反复复核查，即使同事都在抱怨，他仍然会扛起设备再去复查。30年他测量过不计其数的数据，没有一个误差。

这是他的骄傲和欣慰，这是一个职业人的自尊和自豪。承载着生活工作的重负，却从不放弃认真地生活和工作，这正是一个人说来容易、做到却不容易的成功，是生命经过千锤百炼锻造后真正闪现光彩的境界。

听一位新疆摄影家讲，有一次到沙漠边上拍照，在茫茫的一片沙漠中，他看见居然有一小片湖，湖里还开着莲花。他说当时就被震撼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海市蜃楼？不管是真的还是幻觉，都不重要。我倒觉得这是一种比喻和启示：即使我们的人生已经荒芜成一片沙漠，但我们的内心要保有这样一片湖水永不干涸，这样我们这个渺小的生命就会像茫茫沙海中的那朵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