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0点，抛锚6个小时后，圣保罗号好不容易“挤”进了大雾弥漫的天津港。

政委姚志强的牙疼了好些天，原本想趁在天津停留的几小时下船看牙，但意外的“大雾封港”延误了靠港时间，计划泡汤了。这意味着他至少还得等一个月，甚至更久。

中远圣保罗号，起点天津，一路向南直抵马来西亚槟城，来回一个航次需要28天。27名船员中80%是80后，年纪最小的只有23岁。

在我国数千艘远洋货轮里，圣保罗号只是其中之一。

从浩瀚的大洋到湍急的海峡，从日出到日落，从青春到白头，船员们守护着世界上最环保最绿色的运输方式，带来了贸易的流通和文化的交流。但只在6月25日“世界海员日”这天，人们才会关注到他们的生存与烦恼。

关于海上的日常

就在圣保罗号驶入天津港时，船员们刚刚目睹了一次沉船事故。因为港口大雾视线不佳，一艘货船在和远洋轮船发生碰撞后直接翻入了海中，当场一人死亡。

面对这样的意外，船员们早已处变不惊。对他们来说，危险，是这个工作天然的属性。2014年在索马里，他们的船一直被海盗追击了5海里，船长在风浪中冒险加速行驶才甩开了海盗的攻击。

“高度抗压，是船员最基本的心理素质。当危险来临的时候，我们凭借驾驶技术和前期准备来化解风险，至于危险的后果，很少去想。”姚志强笑着说。

从青岛港开往大连的清晨，木匠宋宁终于可以趁着平稳行驶，到甲板上拎着油漆桶“溜达溜达”，给大大小小的锁扣、指示标“上点颜色”。

休息的间隙，宋宁收到了污水井警报。他娴熟地穿戴好下舱装备，独自前往货舱的底部。爬下几百米的直梯，穿过管线交错的机舱，来到货舱底部的污水存储井。仔细地看了两个仪表盘后，他找到了漏水的原因，并迅速将问题报告给负责维修的轮机部船员，第一时间化解了险情。

如此快速而顺畅地配合，就像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操作模板。而在这艘船上，这样的专业性随处可见。比如水手长根据不同需要打出的鲁班结、八字结、水手结；驾驶室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看得懂各种仪表盘和数据的驾驶员；还有每天最精细的安全和卫生检查，从床头到衣柜遍布的安全贴士和设备……

与木匠偶尔会有的“悠闲”不同，驾驶部的船员永远处于日夜循环的倒班中。34岁的大副谢功礼，是一个话不多而实干的山东汉子，也是这艘船上“最忙碌和辛苦”的人。

早上8点05分，刚“下班”的谢功礼就把船员们召集在一起开上了工前会，交代一天的工作任务。作为甲板部和驾驶部的双料“管家”，除了负责圣保罗号的整体航行，船上的配货、安全、维护都是他的职责范围。而每天凌晨4点到早晨8点和下午4点到晚上8点，则是他在驾驶室的“上班”时间，所以他很少有睡够4小时的时候。

经过十几小时的航行，圣保罗号到达大连大窑湾港，此时已是夜里3点30分。随着响亮而急促的全船广播，所有船员迅速集合，开始了新一轮的靠港准备……

水手的远航生活

每个航行的清晨，如约而至的朝霞是驾驶室船员最丰美的享受。看着碧蓝的大海和远处冉冉升起的太阳，他们觉得自己“迎着日出上班”很幸运。

而甲板部的福利，则是垂钓的乐趣。每到赤道附近的航线，就成了水手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船长龚光志几乎走遍了世界上所有的港口，而他最喜欢澳大利亚航路：“赤道附近的海，澄澈见底，那是真美。各种各样的鱼游来游去，哪怕你没钓过鱼，都会很轻松地收获颇丰。”

每天晚上，不当班的船员都会在棋牌室准时开局打牌，50多岁的水手长徐昭一边观战，一边着急地指导着他的手下出牌，却不知道打牌的人其实有自己的暗号。船上的日子，远离家人、好友和主流社会，但船员们仍会经营快乐的生活，更让彼此成为最宝贵的“亲人”。

1992年出生的朱诗敏是圣保罗号上最年轻的船员。他的任务是每天跟着水手长做着甲板设备的安全监督和维修保养。一年前，第一次上船的朱诗敏还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面对周而复始的工作和面孔，不能像老船员们那么淡定，时常会想起山西老家的朋友们。

“在船上睡觉的第一晚，半夜醒来时，突然想到自己的身下是神秘莫测的大海，觉得自己很勇敢，又有些担心，万一遇险就再也见不到爸妈了。”朱诗敏羞涩地笑了。他自诩已经是“男子汉”了，每次打给父母的电话内容慢慢地不再是诉苦，而更多地关心起父母的身体。

其实，蔬菜紧缺，日夜轮班，随时待岗靠岸形成的浅睡眠，以及长期脱离地气，都让船员们处于亚健康状态。口腔溃疡、胃病等就是船员中最常见的职业病。

远航的生活孤独、枯燥和艰辛，但这群年轻的船员们在与大海朝夕相伴的日子里，学会了在艰苦中发现职业的价值和宁静的美好。

大海就是老师

10年前，谢功礼作为实习生第一次跟船远洋航行。那时候，他觉得船员是一个神秘而又令人艳羡的工作——不仅可以环游世界，还拿着丰厚的高薪。

10年后，他成为巨轮的高级船员，陆地上的工资涨了好几番，他所从事的职业，收入带来的荣耀感不再。不过，即使遇到更好的工作机会，谢功礼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岗位。

每当巨轮随着手中的船舵转弯；每当恶劣的天气中和船长讨论紧急方案；每当看到货物到港、船员下船的时候，谢功礼就觉得，自己的工作是有意义的，“因为我们手中掌握的是十几亿元的货品和几十条船员生命，来不得半点马虎。”

老船员们都很佩服船上的后辈们。他们觉得，现在愿意跑船的年轻人，一定是“有规划有担当的”。

助理政委金剑，从上海海事大学毕业不久。圣保罗号是他的第一个轮岗，岗位是服务生。每天清晨，金剑在厨房为大家准备早餐，收拾碗筷、打扫船舱卫生……事无巨细，这让很多船员由衷地钦佩：很少有大学生愿意跑到海上受苦，何况还要给别人端盘子、拖地板。

但是，金剑有自己的规划。按照公司规定，他要在甲板部、轮机部、行政三个岗位轮岗，每个岗位一年，“三年后熟悉了船上的各个岗位，就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政委了”。

再有几年，政委姚志强就要退休了。四海为家的日子，却回想不起多少刻骨铭心的故事。“我的工作就是确保船员们的安全，踏踏实实就足够了。如果有最难忘的事，或许就是一次事故，那也意味着我工作的失败。”

在这个古老的行业里，书信早已变成了电子邮件，码头搬货也变成了集装箱吊具，但总有年轻人做着“水手梦”，踏上远洋的货轮，在风中唱着那首熟悉的歌：“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