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哪年，偶然读到《树会记住很多事》，便喜欢上了刘亮程的文字。后来读到《一个人的村庄》，更是爱不释手。它给了我深刻的影响，成为我文字成长和精神成长的一部分。

他写麦子，写树木，写小虫，写各种牲畜，总能别有风味。他说：“我从草木身上得到的只是一些人的道理，并不是草木的道理。我自认为弄懂了它们，其实我弄懂了自己。”我因此知道，世界就是一片象征的森林，有时某一事物，就是打开心灵的钥匙，于是试着体会万物，感觉文字略有味道。

《一个人的村庄》的意义，并不限于文字本身的诗意之美，更在于作者对于土地的爱，对于简单生活的深刻思考。沙湾县的这座村庄，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更非他一人所拥有。然而，他可能是唯一细致观察它、感受它的体温和脉动、并思考它的未来的人。他或许就是书中写到的那只孤独的鸟，在那样一个闭塞的地方，那样一群人中，写他的爱恋和思考。我于是爱我的土地和平凡的生活，并从中感受到幸福。

他还写一只小虫在他的身上爬行；写一个叫冯四的人任草生长，理由是草的一生也不容易。我感动于他对生命的尊重和感恩。于是在种菜的时候，把每棵菜当作孩子，我在翻地的时候，听到泥土之下的众生喧哗：肥大的蚯蚓，通体红色的蜈蚣，收缩自如的蚂蟥，神灵活现的土蝉，还有蟋蟀、土瘪子、土田鸡、大片的蚂蚁，胡乱爬动、喘息、叹气、拍手、跺脚、吵闹、哭笑。人静下来的时候，就会听到远远近近许多声音，他的爱也如江河泛滥。

对于简单的生活，他不是消极面对，而是积极参与。他说：人的任何一个小小举动，都可能改变一些什么。是的，每一个人，都不能低估自己的力量；即使微不足道，但是众志成城。以我种菜为例，我拾走一块砖头，而那下面的菊花脑得以生长；我浇过一瓢水，享受到水的，不仅仅是一片苋菜、茼蒿、空心菜，还有它们下面的一条蚯蚓、一只蚂蟥、一只土田鸡。它们也都渴得嗓子冒烟，它们的活动与否，又直接影响泥土的松软或板结，最终影响蔬菜的长势和心情。推而广之，作为一个公民，我相信，我的社会行为也可能产生某些影响。

十多年来，我常读这本书，如今更甚。我所面对的，不仅是要收割的菜籽，要翻的菜畦，要锄去的杂草，还有久违的对土地和劳动的深情。多年以前，我写过散文《想在乡下种点地》，现在犹如《霍乱时期的爱情》中的弗洛伦蒂洛·阿里萨，历经曲折，终于与心爱的费尔明娜·达萨走到一起。其快乐与感激何复言哉！我到乌镇浏览，看到“晴耕雨读”的匾额。在中国人的心目中，书本与泥总是共同守候在我们的日子里。

很多年前，有位同事说，人是混世虫。可是就算这句话有道理，也应该是各有各的混法，每阶段有每个阶段的混法。刘亮程说，人在某一阶段好像是专为某种器官活着，如小时讲究吃穿，青年时期谈情说爱。他没说现在为什么活着。我以为是为灵魂活着。我在菜地，是真种菜，不是作秀，不是虚拟。我当然绝不玩偷菜游戏，劳动本身是快乐的，我为什么要舍弃这份快乐呢。

今天，城镇化几乎变成了水泥覆盖化，泥土都要用钱来买。读读《一个人的村庄》，借以亲近土地，思考人生，做一点实实在在的有意义的事。前不久到桠溪慢城，其实读书种菜，也是可以达到慢的境界。即便生活艰难、单调，换一种眼光，会有不一样的风景。土地，生命的温床，不仅孕育生命，而且促之成长；我愿意领受土地博大而深沉的爱，学会感恩，并爱一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