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记者来到了位于北京的中国航天科工集团第三研究院239厂机械加工车间，这家始建于1939年的老企业生产出了新中国第一台拖拉机，以及出现在历届国庆阅兵式中的现代化武器装备。

机器的轰鸣声中，工人们正忙碌着。在数控设备操作平台上，记者看到了戴天方，中等身材、剃着光头、戴着眼镜，眼前的他笑容谦逊，从容淡定。他的面前，数字、文字和符号组成的指令在显示屏上不断跳动，他的身后，车床设备正在执行切割指令，乳白色的切削液飞溅流淌，无数航天产品的精密工件正是在这里生产完成的。

“这一刻我感恩朋友同事与团队，有你们的帮助才有我的成绩与荣誉，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4月28日，刚刚在人民大会堂参加完“2015年全国劳动模范和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的戴天方，在微信朋友圈里写下了自己荣获全国劳模的获奖感受，而这一天正是他45岁生日。

从普工到首席的钻研之路

1989年，19岁的戴天方技校毕业后成为239厂的一名普通工人。一年后，他被调入数控组，成为厂里最早接触数控机床的少数人之一。

正如一辆驶往远方的火车需要经历穿越隧道的黑暗，每个人的成长也都会经历一段独自摸索的艰难时光。在当时数控加工仍是稀缺技术，在几乎没有人可以求教的情况下，戴天方开始了自学。看说明书、翻译功能、钻研原理，他逐渐掌握了数控加工技术的基本要领，从此走上铣工之路。

数控机床加工的产品大致可分成两种，一种是对工艺已经定型的产品进行批量生产，一种是为正在研制的产品生产样品，也就是首件。通常来说，研制样品要比批量生产复杂得多，更需要丰富的实战经验，而戴天方总是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在负责某航天产品尾舱的加工过程中，戴天方克服工件加工余量大、形状复杂、尺寸精度高、加工耗时长等难点，反复调整切削数据，采用多层面、小切深、快进给、轴向旋转等工艺，克服了舱体自身刚性差，切削易变形的问题，提高了加工精度，将加工时间由30小时缩短到10小时。

在加工某新研制的重点产品油箱铸造模具时，戴天方运用五坐标铣头不定角度曲面外形轮廓铣削成形，尽可能减少装夹次数，并设计新型工装，用两面装夹来保证左右芯盒的一致性，10天完成了11个月的工作量，而且使得油箱总体合格率从16%提升至86%，给单位创造了千万元级的经济效益。

攻破技术难题，突破创新瓶颈……戴天方类似的攻坚事例不胜枚举。

从手动操作到全自动化生产，从较为简单的三轴联动、四轴联动到现在的可加工复杂曲面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时间对于个体和时代有着相同的意义。26年间，戴天方在完成自身成长蜕变的同时，也见证了我国航天数控设备的升级换代。“技术就是经验的叠加与时间的磨砺。”他这样总结。

让1个成为N个

“戴师傅总是把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徒弟，就像是我们的兄长。”戴天方班组成员宋保柱对记者说。2008年12月，中国航天科工集团以戴天方的名字命名了其所在的239厂机械加工部数控三组。几年来，这个班组走出了五位班组长，数位高级技师，近10位获得市级以上数控比赛优秀成绩的选手。

“生产任务是最好的老师，人才是在真刀真枪的实战中培养起来的。”“师傅有担当，徒弟才会有底气。”这是戴天方班组人才培养的重要思路和特色。从2004年成为数控三组的班组长至今，戴天方一直把教授徒弟，培养年轻技工作为重要的传承使命。

“戴天方班组”拥有三台大型五轴加工中心，三台龙门加工中心，人员和设备几乎昼夜不停地进行着生产。某重点科技工程的弹身整体加工任务是三院有史以来结构最复杂、难度最大的工程。为保证生产任务，戴天方将班组成员分为两拨，每12小时进行轮换，实现了24小时工作无缝对接。正是在这次实战中，周斌、刘宝彤等一批年轻技工完成了从“新兵”向“老兵”的转型。

戴天方一直对发生在自己和师傅之间的一件小事记忆犹新，而这也成为他践行“传帮带”机制的重要动力。那时他刚入厂学徒不久，年轻气盛，觉得操作已经很流畅了就有点“飘飘然”，结果操作失误把一件产品加工“漏”了。当时他心里很害怕，因为那个产品很贵，但是师傅说，“别紧张，有我给你签字呢。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是要吸取教训的时候。”回忆起师傅，戴天方的眼里满是感动。戴天方告诉记者，师傅没有责备他，而是在分析出现差错的原因后，在质量问题处理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不久前，当徒弟小刘出现操作失误时，戴天方做出了与当年自己的师傅同样的选择。

“技艺的传承需要学习、积累、再传授的过程。”戴天方把技能人才的培养大致分为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前5年，是给予期，即企业对技术工人进行培养，技工个人不断充电学习，这时投入和产出可能并不成正比；第二个阶段是5~20年，这是技工技能的平稳输出期，技能能够转化为优质的产品；第三个阶段是20年以上，这时技能的输出会发生转变，虽然身体机能减退，但是经验和知识的累积却达到最佳状态。戴天方说，技工的培养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出现突破需要时间和耐心。

2014年，以“戴天方班组”为核心组建的“戴天方技能大师工作室”被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批准成为“北京市首席技师工作室”。在戴天方的带领下，经过一年多的运行，戴天方技能大师工作室共完成工艺优化87项，完成年度策划目标的108.7%，更多的技能工人、工程技术人员在这个团队烘托下正在迅速成长。

劳模秘诀：热爱+认真+坚持

“戴师傅热爱数控，工作是他的兴趣不是负担。”这是戴天方身边的同事对他工作态度的共同评价。戴天方说，自己从小就喜欢机械制造，小时候的玩具不是被玩坏的，都是被拆坏的，“这是一种幸运，能把爱好变成职业”。

“戴师傅逛机床展就像女孩子逛街一样兴奋。”戴天方技能大师工作室的成员贾娜姿告诉记者，4月底，她和戴师傅还有工作室的其他成员去参加了国际机床展，戴天方对各种设备如数家珍，中午饭都顾不上吃马不停蹄地一直逛到下午。在戴天方的朋友圈里，经常可以看到他转发的关于机械加工的小视频，他说，别人可能不太理解，但是“喜欢就会从中找到乐趣”。

谈及技术创新，戴天方的回答并不复杂，“从外在看，创新以新产品的形式出现，但最根本的还是完成对自我的超越。”他说，超越自我最重要的就是“认真和坚持”。

生活中的戴天方低调而不失时尚，谦逊却不乏幽默，他喜欢喝咖啡，也喜欢自己磨咖啡、煮咖啡，咖啡豆的粗细、水温的高低正如数控车床刀具切削材料时的力道和角度，都需要恰到好处、不差毫厘。“热爱生活才能热爱工作。”他说。（美术设计：李法明）

采访手记

平凡之路

□王维砚

从普通班组长到航天科工集团铣工首席技师，从获得五一劳动奖章到成为全国劳模，戴天方的每一步都走得脚踏实地。取得成绩和成功的时刻只是短暂的瞬间，鲜花掌声的背后，是一名技工艰苦而漫长的成长、成熟之路，也是一条需要专注和执着的平凡之路。

和戴天方交流的过程中，他的回答总是谦逊而简短，他用“压力大于喜悦”描述自己获得全国劳模后的心情，用“受之有愧”回应“技能大师”的称谓。

站在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上和众多一线职工一起领奖，戴天方说自己感慨良多。他觉得一个人能够几十年如一日地专注做一件事情，就是一种成功，而这种专注几乎是所有劳模共同拥有的品质。大道至简，现实中人们其实并不缺少仰望天空的姿态，缺少的往往是脚踏实地的专注态度。

精于心，美于形，在专注的平凡之路上，能够发现旁人不易察觉的美好与快乐。在戴天方眼中，数控机床设备并不是冰冷的机械，它们在精准与秩序之中，蕴藏着力量与乐趣。我想，还有一位技师的工匠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