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北大人民医院急诊室内真实的一幕——

医生又迎来一名患者，低着头问：“您怎么不舒服？”

患者回答：“儿子，我没有不舒服，就是想让你停一会儿，喝口水。”

医生抬头，外地来京的老父亲就坐在面前，瞬间，他满眼泪水。

5月初，一部名为《时间都留给了谁》的微视频在微信朋友圈被热转，这部时长5分33秒的短片用简洁的镜头语言讲述了这个真实故事——从外地来京的老父亲到医院看望正在急诊室上夜班的儿子，看到儿子忙得顾不上抬头，根本说不上话，老父亲不得已挂号加入病患排队的行列，只为让儿子有时间喝口水，歇一会儿。

5月13日，记者在北大国际医院和北大人民医院分别采访了故事的主人公——北大人民医院急诊科医生迟骋以及短片导演田竞冉。

急诊室里的父子相见

“那晚诊室如往日一样忙碌，患者走马灯似的一个接一个，我都没有时间抬头看一眼站在诊室门口的父亲，他就站在那里一直等着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习惯性接过挂号条问‘您怎么不舒服’的时候，突然听到爸爸熟悉的声音，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儿子，我没有不舒服，就是想让你停一会儿，喝口水。’我瞬间满眼泪水。”

2014年3月，迟骋在自己的朋友圈讲述了发生在父亲和自己之间的真实故事，引来很多同行共鸣。“其实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故事，只是我把它写出来了。”迟骋说，他的很多同行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在微视频《时间都留给了谁》中，迟骋本色出演了急诊医生，他希望能给医患关系传递一些青春正能量。

那天，迟骋确实没有想到会通过这种方式与父亲见面。他知道父亲会来北京出差两天，但正赶上自己夜班，于是父子俩约定，有时间就见面，没时间就不见了。“先是吃惊，后来更多是感动和心酸。”迟骋回忆说，当时后面还有许多排队的病人，父亲很快就走了，自己都没有时间出去送他。“急诊病人多的时候一个大夫要看60~80名患者，少的时候也有40~50名患者。”迟骋告诉记者，从晚上6点接班，到第二天早上8点，夜班急诊医生需要几乎马不停蹄地问诊病人、评估病情、做出判断。

2003年非典疫情肆虐，很多医护人员在抗非一线献出了生命，也是在那一年，迟骋参加了高考。“通过媒体报道，我第一次直面医护团队，感受到这个职业的崇高与神圣。”在迟骋的坚持之下，原本因为学制长、工作强度大反对他报考医学专业的家人最终同意了他的选择。

2011年北大医学院硕士毕业后，迟骋进入北大人民医院工作，成为了一名内科急诊医生，至今已有四年时间。作为急诊医生，迟骋几乎没有完整的周末双休，很少有时间陪伴父母、照顾家庭让他感到非常内疚。

讲述迟骋父子真实一幕的视频刷爆朋友圈后，有人评论说：“这是人民医院千万个普通的夜班之一，却因为父爱的温暖触碰了急诊人坚强内心里最柔软的角落。这也是父子千百次淡然相望之一，却因为一张挂号条的联系变成了最不同寻常的一次相见。”

“ 急诊不急 ” 的尴尬

突发、危机、奔跑、抢救……这是人们在影视剧中常看到的急诊室画面，但是现实中，急诊科医生却常常遭遇“急诊不急”的尴尬，这些原本不应由急诊承担的诊疗工作，一定程度上分散了急诊室的医疗资源。

事实上，像北大人民医院这样的三甲医院，病患数量众多，急诊床位非常有限，很多时候夜班急诊医生都不得不直接跪在地上为病人做气管插管和心肺复苏。短片导演田竞冉告诉记者，视频拍摄时原本想在急诊室取景，但是“满地都是床，根本没有架机器的地方”，后来就把拍摄地点换在了普通门诊。

“急诊突出急和快，主要是应急处置，很多患者图方便，一些并不适合急诊的疾病，也常常挂号看急诊。”迟骋解释说，像慢性胃炎、慢性咳嗽这样的慢性病应该在普通门诊或者社区医院做长期规律治疗，还有一些患者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或者多学科会诊，更适合去专科门诊做全面检查。“很多疾病是现代医学暂时解决不了的，疾病的治疗效果也不会都是立竿见影，有时大家对急诊寄予了过高的期望”。

患者多处于焦虑状态，情绪比较急躁，急诊室往往成为医院里医患矛盾和纠纷较为尖锐的地方；医生进行临床思考的时间相对较短，需要在第一时间做出判断和处置，急诊室对医生的业务素质提出了更高要求，工作压力随之倍增；直接面对有发热、咳嗽、咳痰等传染病症状的患者，和病人做密切接触，急诊医生被传染和感染的危险性也最大。

不过也正是身处这样富有挑战性的工作环境，让急诊医生能够更真切地感受到“白大褂”带来的职业成就感。迟骋说，自己很享受穿“白大褂”的感觉，在治愈病人的过程中自己也变得越来越成熟，赋予病患新生和健康时的那种快乐是其他职业无法比拟的。最近他还和女朋友商量，拍婚纱照的时候想拍一套穿职业装的留作纪念。

双方的换位思考

“如果家里有一个人在医院工作，那么整个家庭都会很理解医生。”北大人民医院党委办公室主任邵晓凤告诉记者，出现医患矛盾的原因很复杂，“可能医生和患者本身都没有错，是机制上的问题导致医院和医生在为医疗体制改革尚未完善的地方买单。加之社会整体氛围趋于浮躁，一些负面的东西在医院得到了集中呈现。”

近年来，关于医患矛盾升级，病患伤医的报道屡见报端。就在今年3月，迟骋医生也曾被自己的一位病人打伤。“患者和医生之间基于信任、理解和配合，诊疗过程才能更加顺利。”迟骋认为，患者进入医院看病，首先应该信任医生，不能用道听途说的理论挑战医生，这是做好诊疗工作的前提；此外也需要理性看待疾病过程，有接受不良愈后的心理准备；听从并配合医生的处置安排。现在，迟骋的学生们正在学习如何准确、客观、有爱伤（爱护伤患）意识地向病患及家属“告知不好的消息”。

“坚守、奉献和责任”，迟骋觉得这是一名医生基本的职业精神。他说，在重压的工作环境之下，坚守住学医的初心和信念，既包括道德层面，也包括临床基础知识、基本技能等专业层面；选择医生职业，可能注定会牺牲很多陪伴家人的时间以及个人的休息、娱乐时间，但是面对病患把生命交付给自己的信任，唯有用“医者仁心”的责任与担当兑换生命的嘱托。

因为在医院工作的缘故，田竞冉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场景，比如早上5点病房楼后面的月亮，比如每天后半夜1点准时经过东门的洒水车，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值得珍藏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