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唐代银和铜的产地之一。大约公元753年(天宝十二年)，李白漫游到此，写了组诗《秋浦歌》。其中第十四首正面描写和歌颂冶炼工人的诗歌，在我国浩如烟海的古典诗歌中较为罕见，因而极为可贵。他们在冶炼炉前如何放声歌唱？他们与诗人进行了怎样的交谈？作者运用丰富想象力，再现了诗人李白与冶炼工人的这次浪漫诗意的对话。

冶炼工人的形象，在大诗人李白眼里无论怎样都抹不掉了。

那个炉前工，名字叫赧郎，人很质朴，看上去害羞红脸。其实，赧郎是被炉火熏得满面通红，业绩照在脸上，一个内心憨厚，铁臂浑圆，一身劲使不完的金铜汉子。

赧郎的心灵，比他的脸庞更红亮。当然，也是冶炼炉火燃亮的。

赧郎长年累月风雨辛劳，双手时刻保持运动状态。社会的变动，也从他脸膛和双手保持着反应。他，是一个勇于创业的冶炼汉子！

这次，李白来秋浦——池州一个产铜和银的地方，有好些天了。

这些日子，李白在写他的组诗《秋浦歌》，已经写到第13首，这第14首该写什么，怎么写呢？他苦苦地思索着，要给自己的诗创造、开辟一片前人未曾抵达的新天地。

在炼炉前诗意的歌唱

月夜，李白见到了赧郎，就是那个炼铜的高大汉子，名副其实的产业工人。

在李白的意象里，赧郎本身就是一尊魁伟铜像，一个有血有肉的“铜人”。

李白的《秋浦歌》组诗的第14首，就是要写一写这个赧郎，塑造一个冶炼工人的巍峨形象！

寒冷的夜晚，北风呼啸，在秋浦郊外一座山坡上，坐落着一座座铜冶炼炉。

山坡下面，是冶炼工人们简朴的生活棚房，他们吃住就在这里。李白走上山坡，他要看这些铸铜的冶炼炉，观赏冶炼汉子们的操作。他看到了一番热火扑面、光焰腾腾景象：

其中一座铜冶炼炉前，赧郎这个炉前工，二三十岁的彪形大汉，浑身是劲，双手紧紧地把持一根好几丈长的钢钎，往燃烧着熊熊烈烟的炉口捅进去，一抻一拉，把冶炼炉内的滚滚液铜翻来覆去地搅动，让冶炼炉内液铜的杂质燃烧干净，除去渣滓，让液铜冶炼得纯粹一些，再纯粹一些。

赧郎的“钎技”很精湛，操作很精彩，能在翻滚的液铜里划出一个个漩涡，液铜的波浪彼此追逐喝彩，堪称奇迹。

一旁的伙伴们赞叹，他一抻一拉搅动液铜的冶炼操作，是在1000多度高温熔炉，火红火红地铸造他的梦想，给他的梦想增添辉煌。

赧郎，是在冶炼他热爱事业和国家富强的美梦啊！

在夜幕衬托下，炼炉的炉口翻飞着火星，金色的，紫色的，就像一只只彩蝶翩翩起舞。

对此，李白更有一个浪漫想象：那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妇，在做着妩媚的笑。

因为，李白看到赧郎捅炉子那个动作十分潇洒，心情也无比快活。

李白抬眼看到，一番动人的情景——

在夜幕笼罩下，冶炼的炉火照彻天地，火星四射，紫烟升腾。

明月当空的夜里，炉火映红了赧郎等一些冶炼汉子的脸庞。

这些冶炼汉子，一边干活一边放声歌唱。

他们响亮的歌声，震动了寒冷的山川。

李白心灵一动，诗意来了，灵感便涌动起来。

不过，他的诗情还处在活跃、冲动状态，需要一些冷却，把具象鲜明的腹稿，在脑海里渊默地过滤，契合抽象意蕴，造出诗的大意象。

李白心想，冶炼工业生活与冶炼工人，应该有写不完的诗，唱不完的歌，一定能唤起人们的崇高理想。

冶炼液铜，也冶炼自己人生

“哟——呵呵，放炉了！”

随着赧郎一声欢快的吆喝，液铜便迫不及待地挤出炉口，沿着液槽一路轻盈小跑，躺进一个个铸铜锭模，溅起朵朵闪亮火花，冒着缕缕白色烟雾。

瞧，那些推模的汉子们，用双手撑着长长铁耙，将一个个注满液铜锭模推走，搁放在一片空地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休憩的时候，李白想着要为冶炼汉子们做点什么，他就提着搁在旁边的大茶壶，给一个个冶炼汉子端茶递水，显得十分殷勤周到。

这年——唐·天宝十二年，李白53岁，一大把年纪了，已经两鬓染霜——他次日写的《秋浦歌》第15首，戏谑自己“白发三千丈”。时值秋冬，天寒地冻，李白的行为弄得那些冶炼汉子们措手不及，一个个起身接过李白递上的茶水，道谢不迭：

“自己来，自己来！”

“哪能劳驾您哟！”

赧郎接过李白递上的一碗茶，问：“您是谁呀，能来这里给我们帮忙，伺候茶水？”

李白见问，连忙回答：“我是李白，到秋浦来漫游，看看你们炼铜哈！”

赧郎忽地兴奋起来，一口把茶水喝光，放下茶碗，两手一拍：“你就是诗仙李太白呀，真是难得一见哪！我小时候从发蒙老师那里，就朗读您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现在，我干冶炼活的时候，还情不自禁地呐喊‘举头望明月——低头干冶炼’呢！”赧郎这一拍手、一呼喊，周围的冶炼汉子们，刷地一下都围拢来了。

赧郎说：“太白先生，您不是来给我们端茶递水的，您是来深入工业生活的，请您这位大诗人带一个头，写一写我们冶炼工人吧！现在，没有几个诗人、作家写我们工人，工人们社会地位低，没有权势也没有钱，我们的声音和形象，被一派歌舞升平景象给遮蔽了。”

李白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就开怀笑了：“我听你徒弟称呼你‘赧郎’师父，你说话蛮有意思。实话说，我是来体验生活的，就是想写写你们冶炼工人，给你们‘去遮蔽’。你批评得对，如今没有几篇作品写工人，我李白就要破这个例。我们的创作是为人民的，是为你们冶炼工人的。我看你的形象蛮好，红光满面，精神焕发，我就写你吧，说说你干冶炼的体会吧！”

通过今晚的观察体验，李白想写一首歌唱冶炼工人劳动的诗，经赧郎这一说，他的思想升华了：这首诗，不能只写冶炼劳动场景宏大壮阔，更要烘托出冶炼工人音容笑貌和嘹亮歌声背后，掩藏着他们的辛酸血泪，写出冶炼工人顶天立地的精神风采。要让读者想见和看见，就在那茫茫矿山上，露天旷野建造冶炼炉，以广阔天宇作背景，描绘寒冷月夜工人们大干冶炼的壮丽场面——

朦胧星月和轻纱似的紫雾掩映，冶炼炉喷射出熊熊火焰，直蹿天空，照彻天地之间。

炉口冒出蓝色火焰和红色火星，在夜色紫雾中逬溅，绽放缤纷灿烂的花朵。

工人干冶炼活的时候，李白听到和看到了，炉火越发欢腾，劳动越发紧张，冶炼工人的劲头越发高涨，他们抒发豪情，唱起了动人的歌。

这时候，赧郎说出了自己的体会：铜矿土，含有大量二氧化硫，冶炼过程里掺入木炭和煤块，点火燃烧。此时，铜矿土的二氧化硫在适当温度下自行燃烧，这种自我燃烧很是可贵，不仅释放出粗铜、铜焙砂，还释放其他稀贵金属，冶炼过程是最精彩不过的。

“真正的铜冶炼，是自我燃烧，去掉杂质，还原本真，是自我牺牲和释放。”停了停，赧郎接着说：“真正的冶炼，是生命的释放。一个冶炼人的品质，就是做自我燃烧，释放出新的生命力。自我燃烧是一种快乐，获得新生的快乐！我们冶炼液铜，也冶炼自己人生，把自己冶炼成一个响当当的铜人！”

赧郎在冶炼炉前操作，炉火映照他的面庞，光泽红润，他的歌声带着新鲜的音符，在山谷中发生回响，乃至那雄壮的旋律使山川震动。

于是，李白当着这些冶炼工人的面，一气呵成，信口吟出《秋浦歌》第14首：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诗人，您是在用心丈量天宇啊！

诗人，您是在用情倾诉生命啊！

诗人，您的诗创造，使冶炼大世界闪射着理想的灵光！

众位冶炼工人，听完李白朗诵自己刚刚创作出来的诗，十分爽心惬意，好似吃着才从蒸锅里出笼，还冒着热气的白面大馒头——那是最美好的精神食粮啊。

于是，大家一齐为之喝彩鼓掌，掌声和叫好声，也震动和温暖了寒冷的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