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弟子规》这部300年前的蒙学读物，不止一次引发过争论。

从3月至今，一场由《弟子规》引发的蒙学之辩持续发酵。先是有家长向学校申请自己的孩子不读《弟子规》，接着引来网络热议，一干学者为此唇枪舌战。

在采访中，北京师范大学国学经典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徐梓教授表示，事实上，争论并不止于是否读《弟子规》这一简单表象，而是与对待传统文化的态度与认知紧密勾连。他最担心的是现在的教育内容选择不当，方式不得法，不但会引起强大的反对意见，而且会戕害孩子们对传统文化的兴趣。

“弟子规”会不会演变为“弟子跪”之争

3月初，果果（化名）父亲经过一个学期的犹豫，给孩子所读的学校写了一封信——“我们的孩子应该有不背诵《弟子规》的权利。”

这封信诞生的源头是果果的作业——开学后不久，老师在“作业短信”中通知家长，学校要普及中国传统文化，一年级学生的作业是背《弟子规》，要求家长在家里也督促孩子背诵。

《弟子规》诞生于300年前。朝代更迭及至清朝康熙年间，有一名叫李毓秀的秀才，就《论语·学而》第六条的文义，列述刚接受启蒙教育的学子在家、出外、待人、接物与学习上应该恪守的守则规范。《弟子规》共有360句、1080个字，因为入孝出悌的内容、三字一句便于儿童与读的形式，被看作是“开蒙养正之上乘”，很快在民间得到了流传，并成为与《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相齐名的蒙学读物。

果果的父母写道，“在我们看来，《弟子规》是传统社会奴化教育的一个范本，几乎没有任何正面价值可言”，“要将我眼前这个蹦蹦跳跳、一脑子鬼主意、喜欢卖萌整天问东问西的小男孩儿，变成那样一个老气横秋的夫子，一个事事看别人眼色来决定做与不做、用长辈意识替代自己主见的人，我心里不只不愿意，还有些恶心”。

由果果父母文章引发的“幼儿该不该背《弟子规》”的争论开始持续发酵。一干文化学者执笔著文，阐述各自观点。前不久文化学者冉云飞、叶倾城、杨早、邵建进行了一场主题为“《弟子规》是经典还是大毒草”的网络直播辩论，将争论引向高潮，双方各执己见，“好事”的网友各站阵营，网络阅读量近百万次。延续至3月底，在 “‘国学与当代教育’学术研讨会”上，针对《弟子规》该不该读，与会学者同样展开了热议。

作为蒙学代表读物之一的《弟子规》引发的争论，不会就此停止，而蒙学之辩也并非如此简单。

“该不该读不是问题关键”

青年历史学者陈远的女儿在读一年级，“学校也会让女儿背诵《弟子规》、背诵古诗词。她在背诵的过程中，我也会给她讲解字义。”陈远告诉记者，其实在孩子阶段不用《弟子规》有太深的理解，“就当接触一下，不妨一读”。

在陈远的理解中，“对孩子的启蒙最重要的是喜欢，不排斥她所接触的。”

“对于《弟子规》，我既不赞同对它推崇备至，也反对一些人无底线地贬斥。在我看来，《弟子规》可以读，但要看怎样读”，徐梓教授告诉记者。

上世纪80年代，传统文化的价值被人们重新发掘，由此兴起一股“蒙学热”，并一直延续至今。作为对蒙学集中研究的学者，徐梓教授对于当下的这场争论“旁观者清”，“把《弟子规》放在传统蒙学的发展史中来看，可以更好地理解这本书”。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该不该读《弟子规》，而在于以怎样的情怀对待《弟子规》，以怎样的态度阅读《弟子规》。”在徐梓教授看来，“总体而言，孩子读读也无妨，从知识之学的角度来读绝对必要，从心性之学的角度来读，也不像一些人说的那么可怕。”

在采访中，徐梓教授对两个维度做出了解释：知识之学，即把《弟子规》当作了解传统文化的一个文本，通过学习，可以了解古代的儿童受的是怎样的教育，了解传统的儿童生活是怎样的。把《弟子规》作为知识之学来读毫无问题。

心性之学，体现的是古代要塑造怎样的人格。《弟子规》的编写和在启蒙的课堂上使用，是为了养成孩子的良好习惯，坚信它有助于铸就圣贤的坯璞。的确，其中很多行为规范，放在今天也是可以的，比如孝敬父母、尊重长上、凡事谨慎、努力学习等等。它要培养的是传统社会的“君子”，而难以教育出现代社会所需要的公民。但无论是古代的“君子”还是现代的公民，都需要做人的基本准则。

“从全篇来看，其中有太多禁绝的内容，短短的1080字中，就有43个‘勿’字，这显然会压抑孩子活泼的天性。”对于《弟子规》被广为诟病，徐梓教授也表示理解。

需求迫切，怎么学却陷入瓶颈期

在“该不该读《弟子规》”的争论中，果果的父母提出尖锐的问题：“我们可以对孩子的教育参与意见吗？我们可以选择教材吗？我们是否允许这个社会存在更多教材、教育内容，而不是只能被迫无奈地接受唯一选择？”

当然，现实情况已经给出了答案。

传统文化走热的当下，教育部门一直在致力于通过“教材”形式加以推广。在教育部“全日制义务教育语文新课程标准”（2011年）推荐书目里，《三字经》《百家姓》等在列。新修订版《三字经》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发行，并以选修课的形式在全国许多中小学推广。由中国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批准实施的一项世纪性文化基础工程——中华传统文化诵读工程，《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等都被列为“诵读教材”。

徐梓教授从教育工作的角度道出担忧，现在传统文化教育陷入了瓶颈期，要想有效、健康、持久地发展，不能依然各行其是。“在很多学校对传统文化教育需求迫切，但对为什么要学、学什么和怎么学这些问题都很茫然，没有能力研发教材的情势下，亟须教育主管部门召集相关学者，进行顶层设计，明确学习目的，精选学习内容，制定相关标准。”

“我不赞成以权力干涉的手段进行实践。”陈远对于当下推广传统文化持赞成态度，但同时也认为，只由政府部门主导，结果可能并不理想。

传统文化教育的尺度须谨慎斟酌

剥开《弟子规》引发的蒙学之辩这一表象，内在的实质是对待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

无论是传统文化的专业研究学者徐梓教授，还是历史学者陈远，都有一个共通的观点，“批评《弟子规》和传统文化的人，对它并不了解。这其中有一个问题，就是一些所谓的教授和专家们，他们既不懂教育，也不了解传统文化，没有对传统文化必要的‘温情和敬意’。”

“传统文化是我们生命的源头，我们的祖先也是在这些文化中成长的。随着时代的变化发展，有不符合时宜的，但可以改造。”秉持文化本位主义的陈远认为，传统文化经过历朝历代的文化改造，不可否认有糟粕存在，但总体是好的。

“认识传统文化的价值，增加对传统文化的兴趣，提高传统文化的素养，是传统文化教育的要义。”徐梓最担心的是现在的教育内容选择不当，方式不得法，不但会引起更强大的反对意见，而且会戕害孩子们对传统文化的兴趣。

事实上，在学习传统文化的问题上，学校的教师以及家长都有很强的功利心态。“他们将传统文化启蒙书作为一种道德指南，希望孩子学习后变得听话好管。这当然是传统文化教育的功效之一，但如果把传统文化教育的意义和价值仅限于此，那就太狭隘了。”徐梓教授如是说。

“现在关于传统文化教育的问题是争论双方各执一端，各自秉持认同和反对的先在观念，要么无限夸大传统文化的功效，要么无底线贬斥传统文化，并且都想压服对方。”徐梓告诉记者，“作为一个传统文化教育者，我一方面强调传统文化教育的重要性，另一方面讲要注意传统文化教育的尺度，不要夸大其作用。保持持中持平的态度，这也是传统文化的应有之义。”

而当这些问题未能解决，类似“该不该背《弟子规》”的争论就不会休止。如徐梓清醒而又忧心的学者都清楚，这将是一条漫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