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让这群年轻人对生命充满敬畏;工作,让这些看似大大咧咧的小伙子变得情感细腻,心存大爱与悲悯;工作,也让他们看淡了名利纷争,更懂得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珍惜健康与亲人
连接人间与天堂的火化班

如今,面对他人询问,这些生龙活虎的小伙子都会大大方方坦陈自己的身份。“火化员本应是一份值得社会尊重的职业,如果连我们自己都遮遮掩掩、扭扭捏捏,又怎能希望获得别人的认同?”刘洋说。图为火化班集体翻修火化车间。金学岭 摄

出于对生命的感悟,这些天天浸润在沉痛哀乐与逝者亲属泪水中的火化员,活得阳光灿烂,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般“阴气浓重,心理阴暗”。图为他们在一起打篮球。金学岭 摄

每次推尸进炉,他们都刻意走得缓慢而平稳,不让逝者在最后一程有任何磕碰。图为火化工在对火化炉点火给气。金学岭 摄
500多平方米的火化车间,一头,整齐码放着一排排阴森的冰柜,另一头,13台火化炉熊熊燃烧,9个年轻小伙子挥汗如雨,连接着人间与天堂——走进长春市殡葬服务中心殡仪馆火化班,眼前的一幕令人震撼。
长春市每年有70%的逝者通过这个班组“在烈火中永生”。
没想到,该班9人全是阳光帅气的80后,平均年龄不过30岁,最低学历为大专,大部分是本科。
用“披星戴月,起早贪黑”来形容他们一点儿不过分
热!持续焚烧的炉群,把火化车间变成了蒸笼,虽有空调劲吹,室温仍高达30℃~40℃,稍动几下,就会大汗淋漓。
“尤其开炉时,一股热浪扑面灼来,手中捡拾骨灰的金属夹子,瞬间都能烫变形。”4月1日,班长刘洋告诉记者,他们平均每人每天要火化6具~10具遗体,每具用时60分钟~90分钟。按照当地习俗,“七不出,八不葬”,每到农历逢九,火化班格外忙。
因为工作量超大,凌晨4点,城市还在沉睡,班组成员们就已从家出发。5点上岗,午饭常常也只能在火化炉前匆匆扒拉几口解决。
“用‘披星戴月,起早贪黑’来形容我们,一点儿不过分。”1985年出生的刘洋,呵呵一笑,“死生无常,因此,一年365天,不分节假日,一天24小时,从白天到黑夜,每个时刻都有我们在炉前奋战的身影。”
一次,刘洋和工友段猛值夜班,晚8点火化完一具遗体后,夜里12点又接到一项临时火化任务,一直忙到凌晨2点,“这下以为没事了,可刚走回宿舍,单位的电话又响了”。
“还有一次,我们下班时累得抬不起胳膊,走进车间浴室,没等洗澡呢,就倒在换衣间的长条凳上睡着了。”2006年入职的段猛和刘洋是校友,均毕业于重庆殡葬管理学院。
纵使戴着口罩,仍可闻到车间里有股焦化的油脂味儿。遇阴天,气压越低,这味道越大。小伙子们告诉记者,他们多数人从不吃烤肉。
实际上,这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常有根本吃不下饭的时候。一次,班里接到一位身中13刀的男性逝者,弥漫的血腥味儿令大家反胃了一个多星期。
“从新手到高手,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就看个人悟性了”
“作为我馆技术难度最大的工种之一,这些火化员都是我们百里挑一,再三筛选出来的。”馆长李亮目光里充满疼惜。
“很多人觉得火化工作没有技术含量,其实不然。”刘洋瞪大眼睛,“就说这火化炉吧,每台有上千个零部件,内部构造复杂得像迷宫。要想熟练驾驭,并做好日常维修保养,可得下一番狠功夫。”
虽为科班出身,但馆内更新火化设备那两年,刘洋天天都12个小时泡在单位,观察建炉的每个环节,主动扩充电路、机械维修等方面的知识,这才成为摆弄火化机的“高手”。
“负压的监控事关设备安全;操作手法的不同决定着是否节能降耗;炉内火焰呈蓝色方为最佳,这需要随时调节风阀来控制,火苗的大小也影响着骨灰质量、火化时长……”听班组成员们娓娓道来,记者发现这里边的学问真不少。
“从新手到高手,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就看个人悟性了。”李亮告诉记者,高手火化一具遗体只需1小时,能提前半小时完成操作,不仅大大减少了逝者家属在等待过程中的心理煎熬,也可降低火化炉的燃料成本。
最难的,是要克服内心恐惧和外界歧视
作为一名火化员,最难的,是要克服内心恐惧和外界歧视。用馆长李亮的话说:“这是一份边缘化的工作,也是对从业者体力、耐力、心理承受力的极大考验。”
“刚参加工作不久,有一次,我一低头,正好和遗体大睁的双目对上,吓得我当即不会动了,坐了20多分钟才缓过劲来。”段猛不好意思地告诉记者。
毕业于吉林体育学院的秦永鹏是个壮小伙,一天,他正在操作口专心观察,炉内突然“砰”一声巨响,吓得他双腿发软,后来才知道是遗体内心脏起搏器的特种电池爆了。
“最恐怖的,是遇到非正常死亡遗体。”身高1.84米的刘洋,提起曾经的一幕心有余悸,“那天,我正抬一具车祸遇难者遗体,她的头部突然发生180度旋转,当时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每逢深夜,当班组小伙伴们要打车到单位时,出租车司机都不愿往近处开,总在1公里外的路口停车。
为了克服心中恐惧,班组成员们互相鼓励。儿时走夜路都会害怕的秦永鹏,更是专挑半夜三更看惊悚电影“练胆儿”。
在殡葬业内,流传着一个广为人知的真实故事——殡仪馆有名女员工结婚,男方坚决不许女方说出单位,只模糊其词地对外说“新娘在民政部门工作”。
类似的尴尬,火化班的小伙子也经历过。
“在大学一铁哥们的婚礼上,听到我的真实职业后,同桌宾客立即脸色大变,为不扫大家的兴,我只待了一会儿就悄悄离席了。”秦永鹏告诉记者,平时他们都尽量不去参加婚礼、聚会。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的选择,如今他们都深深感受到了这份职业的神圣
当初报考殡葬管理学院时,刘洋并没想太多。“一是出于好奇,二是认为冷门专业被录取的几率更大。”
体育教育系本科毕业的秦永鹏,签约殡仪馆前曾几度犹豫彷徨。“无奈迫于就业压力,才最后下定决心。”
……
班组每一个人,都是直至走到火化炉前,才真正体味到自己要面对和承受的是什么。
不过,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的选择,经过无数次在人间与天堂“摆渡”的打磨,如今他们都已深深感受到了这份职业的神圣:用辛勤的汗水,把死亡变为永生。
工作,让这群年轻人对生命充满敬畏。每次推尸进炉,在30多米长的通道内,他们都刻意走得缓慢而平稳,不让逝者在人间这最后一程有任何磕碰;每次将骨灰装盒后捧给丧属时,他们都会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工作,让这些看似大大咧咧的小伙子变得情感细腻,心存大爱与悲悯。一次,一位悲痛欲绝的母亲,坚持要再看一眼夭折的女儿,小伙子们破例让她在火化车间入口处与女儿再次告别,陪着她落泪、尽力给予她安慰……
工作,也让他们看淡了名利纷争,更懂得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珍惜健康与亲人。
“火化前,用电脑扫码核对遗体时,能看到的只有姓名、性别、年龄等基本信息,无论高官还是富豪,此刻有什么分别?又能带走什么?”段猛用自己的体会,道出了大家的心声:“活着,不要有太多负担,摆正良心、快乐开心就好,身体健康,家人和睦就好。”
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刘洋,每逢休息日都要奔波3个多小时,赶回松原市看望母亲。只有2010年长春发生甲流疫情时,他4个月没回家——因为率先揽过了火化甲流逝者遗体的艰巨任务,他怕把细菌带回去。
今年情人节,这个班组的7个已婚小伙不约而同给妻子买了鲜花。
“在家里,他们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个个是膝前孝子、模范丈夫。”李亮笑言。
阳光心态,不止是对生活,还包括对工作
“得知我们的职业后,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你们收入肯定很高!第二反应是:给我多少钱,我也不干这一行!”刘洋哭笑不得,“其实,我们每月工资不过四五千元钱。”
刘洋和班组伙伴们都是合同工。就岗位付出来说,5000元上下的月薪,算不上高。不过,这些小伙子认为,相较于物质待遇,火化岗位给予了他们更可贵的回报:阳光心态,不止是对生活,还包括对工作。
班组9人共同观看过一部日本影片《入殓师》,主人公面对这份被人们认为是“低微”的职业,始终怀抱对人性的高度尊重,兢兢业业“摆渡”形形色色的逝者去天堂。这引发了火化班成员们的强烈共鸣。
“以出世心做入世事”,正是他们孜孜以求的职业境界。
如今,面对他人询问,这些生龙活虎的小伙子都会大大方方坦陈自己的身份。“火化员本应是一份值得社会尊重的职业,如果连我们自己都遮遮掩掩、扭扭捏捏,又怎能希望获得别人的认同?”刘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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