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北京第一场彻夜的春雨，3月31日中午，记者从地铁六号线崔各庄站出来，打算去朝阳区黑桥艺术村。在细雨和雾霾中，围上来的黑车司机七嘴八舌地说：“路上得堵一个多小时，要绕一大圈才能带你们过去，40元。”一路上，司机不断打电话问路，最终把记者送到黑桥村。

因为是非节假日，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驶过，村里很冷清。陈志远的“物游工坊”就在街边的一幢平房里，没有挂牌，只在门口竖着几根仅粗犷切割的木桩，显示了这位房主“艺术范儿”的身份。

外面是阴天，屋内虽然点着灯，但空气中细微的粉尘让光线不太透亮，墙面上挂着的木工工具、工作台堆放的木制半成品，显示着人们都在忙碌着，一只小狗里里外外地跑来跑去。

陈志远把记者让到休息处，上下铺窄小、简陋，但能感觉到人气很旺。记者提出，更想去看看他创办的“信手超市”。

为什么叫“信手超市”？这是每个听到超市名字的人的正常提问，“相信手艺，相信手工的魅力。”陈志远边领路边一字一句地认真回答，他的语气透露着这个名字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信手超市”驻扎在村子里，周围没有人，也看不出有居家住户，陈志远打开紧锁的大门，140平方米，年租金4万元，超市整体装修是板材结构的极简设计，展示柜里的东西有竹编水瓶、灯罩、草编鞋、陶瓷碗碟等手工艺品及设计师品牌的衣裤，都是简约、时尚而又有着传统意味的物件。

“超市对村里人开放吗？”记者问。

“不开放，都是预约的。”陈志远说。

陈志远的事业名声远扬是通过互联网这个新媒体，事情的发展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来自江西抚州临川的农村子弟陈志远，2008年从中国美院毕业，本来是想留在杭州当艺术家，但六朝金粉的杭州太安逸了，陈志远担心自己会没有斗志。

同学介绍他到北京工作，来了才发现是做前台的服务接待。他觉得这种状态看不到希望，就决然辞职。之后，跟朋友开了一家做展览展示的公司。

前前后后弄了一年，活也接了一些，但总感觉不对，始终是为钱在奔波，他说：“我心里不高兴、不开心，那我就不做呗”。

注销了公司，陈志远花了一段时间反省，自己的位置到底在哪里？大学老师曾教了他认识自我的方法，填一张调查表，内容包括：自己的兴趣爱好、学前班能记得什么、小学喜欢什么、大学高中喜欢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把问题全部列出，自己回答这些问题。

他说：“我试着按照这个方法做自我分析，觉得自己对动手有兴趣。画画要靠手感，靠手工。另外，我发现高中时喜欢看《读者》杂志中的彩页，把它刊登的明清字画、书法、家具都认真地剪下来，贴在本子上。”

“明清家具的艺术美和手工制作带来的快感，是我下定决心改行学木工的主要动力。我一直对某些艺术创作中动脑不动手的工作状态表示怀疑，我相信通过手工劳动带来的创新超过浮华的想象。”

2011年上半年，住地附近有个朋友开了一家明清家具店，陈志远找到他说，要拜师学艺。朋友听了很吃惊，大学生干嘛学木工？

陈志远说：“刚开始最难的是划线，一件稍微复杂的家具有五六十个结构，意味着要划上百根线，一根线划错了，就可能导致整个家具失败。”

“学徒时期我划完线，师傅都会仔细地检查一遍。记得当时自己动手做一个小炕桌，师傅没管我，最后有好几处的榫眼都划反了，只能补。”

他在工厂学徒半年，白天跟师傅学手艺，晚上把第二天的工作用电脑三维技术划线，第二天再看师傅现场划线就能知道划的对错。

半年的学徒生活也让他了解到传统学徒制的特点，同样是学传统家具制作，他的师傅用了学徒3年，师傅的师傅用了3年，可师傅的哥哥只学了两个月就出徒了。

他认为，传统的3年出徒制，最后3个月是关键，师傅实实在在教你技术。之前，学徒是在给师傅打杂，师傅用两年多的时间考验徒弟是否踏实卖力，再决定是否将传家手艺交出去，师傅最怕徒弟半途而废。学手艺要每天上手做，才能学到技术和方法，所以踏踏实实干3个月与磨磨蹭蹭学3年能收到同样的效果，但前提是需要自己努力。

2011年下半年，陈志远成立了个人木工工作室——物游工坊。

2013年，当他决定全心投入，租了100多平方米的小厂房做工作室后，订单就跟着来了。

他在木工论坛发帖招学徒，要求有大专以上学历，这一点引起圈子里的议论。他说：“我认为，学历是一种价值观，木工的背后是传统文化与现代意识的结合。”

他给自己的工作坊如此定义：

一，是一个作坊，每个木工都能熟练掌握整套木工工序，甚至还有些绝活。

二，是一个试验地、“试错”的地方，也是实现想象力的地方。

三，是一个工艺跨界交流场所，跨界会带来技术的杂交与创新。

四，是一个技艺竞技场作，也就是秀绝活的地方。

他用哲学家王阳明的四句话作为物游工坊的宗旨：格物取理，顺理成章，熟能生巧，技近乎道。

他说：”我相信好的创作是生发于挥汗如雨的劳作中，这也是我做木工的最大体会。同时，做木工的过程也是问理的过程，也就是对‘格物取理’的实践，也是一种自我修炼，让一个粗糙的人变得精致。”

有了清晰的角色定位，物游工坊在网上招的第一批学徒中，有学计算机的，有学中医的，还有学工业设计的，这些拥有不一样专业视角的人聚在一起，他们的彼此碰撞总是新意不断。

他曾去拜访某传统家具传人的工厂，发现那里近乎流水线做业，每个工人只负责有限的一部分工作，是无法对工作产生真爱的。

他说：“我理想的木工房工人要熟练掌握整套工序，从开料到结尾打磨都能做。每次用心完成一个订单后，我自己太喜欢了，都想把钱退回去，舍不得交给人。传统手艺人怕改变，几十年一个样；我则喜欢试错，而主动试错会造成新的形式感；工艺一定要跨界交流，木工只有通过跨界交流，才有创新。我提倡技艺竞技，每个人要有绝活，要不同。我常想，做木工的快乐在哪里？我不反对徒弟们喜欢任何事情，只要有自己的个性与创意就好。”

在QQ的木工论坛里呆了很久，陈志远才小试牛刀，到微信圈里发了“一群文青干起木匠”的文章，一天之内被转发了30万条，他吓了一跳，从没想到微信的影响力如此巨大，甚至可以带来营生。订单，要求学徒，现在每发一条微信，就有回音，他说：“我都不敢轻易发微信了”。

陈志远的成功，使很多热衷传统手工艺的人士感到振奋。他说：“一开始，我也不好意思告诉人，我在学手艺，感觉不体面，因为没有市场，没有资金，收入低，买不了车房，公众甚至认为是干不了别的，只能产生次品的人才从事这一行，但也有在默默坚持的人，最大的问题是这批人快入土了，却苦于没有徒弟。”

他认为，对传统手工艺的过度保护是最大的伤害，有保护就不能发展，就没有生命力。应该开发市场，提倡竞争，让乡村里的年轻人有钱赚，不用出门打工。乡村搞不好，社会也搞不好，城市生活的压力大，要引导在城市打工的人回到资源丰富的农村去创业。目前的乡村建设应该找准乡村特色，没特色，自然没有市场，没有钱。

他说：“我的梦想是改造100个乡村小卖部，这种改造不需要花很多钱，小卖部是村里的聚焦点，是乡村文化的端口和交流中心，能让外来人一目了然地了解当地的乡村文化。由我们提供设计，下订单，把有特色的乡村手艺人的作品通过小卖部收进来，帮助乡村打出自己的品牌。现在，我的超市卖的竹编暖瓶，就是我们对传统设计的改进，请浙江安吉的手工艺人做的，从原来的每个20元价格卖到现在的100元，提高了手工劳动者的价值感。”

许多热爱木工的年轻人问陈志远，如何开办自己的工作坊，他说：“定义于工作坊，就是练手，就是小型化，不同于大工业流水线。创业准备时，首先要弄清自己是否真爱手艺？学木工手艺两个月就行，可以先做。你可以不拜师学习，目前互联网有非常详尽的学习资料，甚至比跟师傅学还细；回到乡村办一个工作坊，至少10万元；如果要环境好，消尘，消噪声，还需要攒几年的钱。手艺人不可以急，慢慢来吧！”

他说：“创业者可以把东西放在信手小卖部，我们可以告诉你如何改进，提高附加值；同时告诉消费人群，手工的东西就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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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传统手工生存现状

2014年11月，线上设计师品牌“生活在左”联合社科院联合发布了《中国传统手工生存现状调研报告》显示：我国传统手工行业仍以民间作坊为主，但样式过于单调传统。

据悉，该报告历时一个月，覆盖10多个省市，37个城市及农村。报告集中反映了中国传统手工的从业者、行业、市场、政策共四个方面的六大现状，折射出了中国传统手工当前所面临的挑战和机遇。

生存状态欠佳，七成从业年限超过20年

在回收的近10万份问卷中，86%的传统手工从业者分布在农村，只有14%分布在城镇。在占比达到绝大多数的传统手工从业者中，近七成年收入在2万元以下。

另一组数据显示，55%的传统手工从业者年龄在50岁以上。近七成传统手工从业者学习手工年限超过5年，超八成传统手工从业者从事手工年限超过20年。

以民间作坊为主，样式过于单调传统

参与调研的近千名消费者中，近50%受访者是通过民间作坊和地摊购买传统手工艺品。对此，北京社科院陆小成博士表示，跟规模化生产的手工艺品相比，民间作坊生产的手工艺品绝对是传统手工的精髓所在，目前还存在无品牌意识，样式过于单调传统的问题。

调研还发现，近六成传统手工从业者尚未找到继承人。他们普遍反映，如今的年轻人“吃不了苦，耐不下性子”。

另一组数据显示，近七成受访者对传统手工的学习意愿不高。

精品消费时代，让传统手工迎来发展机遇

调研报告显示，人们购买手工艺品考虑的主要因素是时尚感和精美的做工。业内人士表示，这一调研结果意味着传统手工市场进入精品消费时代，人们的审美也在发生变化，传统并不意味着“一成不变”。传统手工只需在材料和工艺上保留过去的精髓，在颜色、样式等设计上，可以根据人们的喜好进行适当的创新。

依靠市场，保护传统手工艺

调研发现，近八成受访者对传统手工的保护政策不太了解，仅仅停留在“非遗”等字眼上，对于政策的具体内容，人们不得而知。同时，大部分受访者认为传统手工主要面临规模小、缺乏市场竞争力等困难。

对此，陆小成博士作出了解读。他认为，“非遗”等政府出台的一系列关于保护传统手工的举措只保“存有”，难促发展。传统手工要想实现真正的健康发展还得依靠市场，政府最多只是一个“援手”。

“生活在左”创始人林栖表示，“在不断对传统手工艺的寻迹中，我们发现传统手工的精髓多被埋藏在深山中的小作坊里，他们代代相传，却得不到应有的重视，精美的手工制品也无法走出大山让更多人感受这一份精致。”

她表示，此次调研目的就是为了更加全面、系统地了解中国传统手工生存现状，呼吁全社会共同关注中国传统手工从业者及传统手工的发展，让传统手工技艺焕发新的生命力。据了解，国内已有品牌企业与贵州施洞、西江、丹寨等具有民族特色的手工作坊合作”，共同设计和研发产品。贵州西江苗绣传承人之一金花表示，希望通过现代传播手段让更多的人关注传统手工，带动当地经济，改善手工艺人的生活。（整理 陶映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