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清明”，说杜牧的诗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最为著名，大约是不会太离谱的，有释读说，杜牧老弟因目睹路途悼念逝者的行人伤心欲绝，悲思愁绪形于色，诗人触景伤怀，希冀借酒消愁什么的。这种解释看起来很有道理，是否妥帖就不太知道了。据说祭祀先祖的时日最早是寒食节，有专家还翻出史料证明“唐太宗曾下政令将祭祖定于寒食节”，只是到后来，由于寒食和清明前后紧邻，到明、清之际，“清明”之说才逐渐取“寒食”而代之，这才有了寒食节的祭祖等习俗与清明节的“合一”，到今天，清明节则固定在了公历册页上。

其实哪一天祭祖扫墓无需过于古板，如今人们也已不再拘谨于特定的时日，关键是祭祀的仪式和行为，这才是传统文化里内在化的意味，荀子说：“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忠信爱敬之至矣，礼节文貌之盛矣。苟非圣人，莫之能知也。圣人明知之，君子安行之，官人以为守，百姓以为俗。其在君子，以为人道，其在百姓以为鬼事也。”

曾经的祭祀不管是不是为了安慰被祭祀者，其仪式、行为都是被谨慎规定的，在这些仪式、行为的背后，内化的超自然因素被赋予了社会价值规范，成为一种有价值的工具。比如祭祖，明显的世俗作用不完全是为了培养亲缘、血缘的紧密相系。忠孝意指的内容，从家庭、宗族很自然地扩展到君臣、社稷，这是儒者的“礼”。至于庶人，逝去亲人的安宁和生者的怀念仿佛是更重要的因素，但却并未免除规避超自然力量的惩罚和先祖神灵的庇佑，人们在寻求心灵慰藉的同时，使儒家构建的社会组织体制得以在宗法系统中以亲属体系的结构达成稳定，也有着超越个体家族的社会担当。

说了这么些零碎，或许就可以测度东方本来和宗教没什么关联的祖先尊崇何以会得到王朝和家族的共守，平静中安然延续了数千年，成为传统文化固化的结晶之一。有时候我会想，儒家之所以能把自身之外的“百家”尘封于野，以至于踪迹难觅，恐怕就和敬祖守礼不无关系。不过以今天的国人情感而论，这种说法可能不成立，说是儒者满足了亲情之间的紧密情感之需求，顺应了人之常情之类的观点更容易被接受。老吾老、幼吾幼嘛，本然的亲情需要。疑问是狭义的“仁”是否损害了广义的对“人”的爱呢？“博爱”似乎不应该是异端邪说吧。尽管说“仁者爱人”，可是在历史展示的画卷中，这样的道理更像是乌托邦，亲眷的情感才是现实的，才是可以依靠的，也才是可以繁衍承继的。

当然，清明的肃然和执守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对亲人的追忆和思念，至少在今天人们祭祖、扫墓所寄托的正是这样的理念。社会层面的公祭承袭了同样的思路，诸如缅怀先烈之类，虽然可能会衍生出誓言、承诺什么的，但那些话应该不是对逝者说的。那么，是否只是为了安慰祭祀者的灵魂呢？

在宣讲了多年无神论学说后，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相信灵魂不死，从很多祀祖祭亲者的行为来看，人们好像愿意相信魂灵的存在，不管是在阴曹地府还是在天堂仙界。文化或者信仰的传续一些时候很像是魂灵的存在，将祖先崇拜发展成固化于心的文化体系，孔丘先生的心灵产品就生存至今。据此，将逝者活在另一个平行的世界，或许是明智之举，每到清明通灵亲人，告诉他们当美好生活来临的时候，他们在场，或者如古人那样，相信逝者如夜空中的星辰，在守望着活着的人们，抑或视为监督者，使生者有一份畏惧的自律，诸如此类，未必不利于和谐社会。

遗憾的是，如旧时代严肃的祭祀仪式混合复杂的目的一样，时下的清明节里，与祖先的对话也纷繁多样。烧送冥币、燃放鞭炮的传统无可厚非，想不到一些追寻天堂极乐世界的信徒也会如此，我觉得他们应该相信亲人除关爱着尘世之外，已安享什么都不需要的天堂，而一些任性的人扛“奔驰”、携“美女”以显孝道，叫人一时无语，或许“网祭”让精神话语和物化祭品天空传送，更容易送达也未可知……

从漫无边际的神思回来，即便是丝雨纷繁的日子，清明也不必然就是伤心欲绝、悲思愁绪。逝者已也，追思、纪念可以是宁静的，美女成群、挥霍无度不会是好日子，要让逝者安宁，生者先要安宁，静静的祈祷，心灵的絮语，更能传达人文关怀。如果有天堂，而他们也漫步在天堂，相信他们更希望活着的人相互敬爱，而不只是血缘关爱。

客观地说，真正的怀念是不需要托寄于仪式的，特别的时间意指，特定的仪式化行为，无非是为了强化人们的精神寄托。祖先祭祀的意义，自原始部落起就有特别的部落文化意义，其所宣示的理念不仅是父系的血缘关系，更是族群的共同追求，旧时代祭祀的制度含义就可以理解为这种精神的延续，试想，在当下“私人”诉求成为普遍形态的时候，清明节还留下多少“道统”的含义呢？

城市扩大了，墓地集中了，今天人们常在清明时节听到文明扫墓的劝诫，人，是不是也变了呢？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怀念还是对亲人的怀念，然而，“文明”所指到底应该是什么？仅仅是不助力雾霾、不纸屑遍地么？

那些清明曾经承载过的义务、责任，那些仪式，那些曾经内化的印迹，还有多少清晰的模样呢？暮春柳绿新，清明花念旧。年复一年，后来者的尘世念想可能已经变了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