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多少年来，太行山的崇山峻岭，始终没能阻挡这里“山人”的出走。深埋于青山秀木间的先人，也未曾预料后人的“背叛”。

祖坟，是禁忌。

然而，一年当中有一日，它是欢腾的，那就是正月初二。

大年初二，按家乡的风俗，这是生者与往生者“重逢”与“欢聚”的日子；是后人给辞世的先人拜年的日子。因而，这一天在祖坟的坟冢旁，后人们进行着一场热闹异常的集体欢腾。

我的故乡是一个三四百人的村落，多少年来，它隐没于太行山的崇山峻岭之中。村里的人们有同一个共同的姓氏：“兰”；因而，村里的人们有一片共同的祖坟，它坐落在后山的一个山坳里，相传那里是全村的风水宝地。在青松浓绿的掩映下，一座座看似混乱实则井然有序的坟冢肃静地排在那里。

正月初二，早上八九点，太阳刚上山头，我家屋后半山腰上开始断断续续地传来阵阵“二踢脚”的炸裂声。这是有人在示意宗亲们，上祖坟的时辰到了。随后，人们开始走出家门走向街道，最终汇集到通向祖坟的唯一一条盘山小道，开始了这场特殊的拜年旅程。

一路上，爆竹声不断。

差不多半小时的路程，人们到达祖坟，先来的人则开始点燃事先备好的柏树枝，俗称“旺火”，祈福祝愿。早到的人们，聚在祖坟旁一边抽烟，一边相互问候、拜年。宗亲们在一片祥和、喜庆的氛围中交谈。

日上三竿，人们差不多聚齐，旺火快要燃尽，爆竹声也开始零星，祭拜仪式则要开始了。供桌前的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上，上百号同宗的宗亲们，开始按照辈分，从前往后跪下，同时将各家的纸钱交给领头的长者，堆在一起烧给先人。而后，在老人的号令下，大家向兰氏共同祖先集体行“四起八拜”叩首礼。叩拜完，仪式却未结束。同宗不同族的人们由各自的家长带领向相互的先人行礼，交相叩首。不同的坟冢前，一波波后人轮流祭拜。

“这是你大太爷爷，这是你二太爷爷……”叩拜过程中，长者向晚辈介绍着坟冢里的先人以及对应的儿孙。长幼尊卑、身份与辈分，在这里被界定和确认；不同族的亲人们彼此拉近了距离，交流着感情。

多少年过去了，村里的人们陆续去了不同的城镇，在不同的地方安家落户、谋生、嫁娶。

而今，祖坟的欢腾，已成为记忆深处的一场聚会。今年春节，上坟的场景显得凋敝，已经没有了昔日人山人海的热闹与喧嚣。

祖宗的后人，已各自离开。多少年来，太行山的崇山峻岭，始终还是没能阻挡这里“山人”的出走。而深埋于青山秀木间的先人们，也未曾预料后人的“背叛”。

我想，先人们若在天有灵，除了唏嘘这冷清的场景外，不会责怪后人的逃离。因为，他们毕竟是奔向了更加富足的远方，尽管他们丢下了祖传的规矩；尽管这祖坟之地，永不会再现昔日的集体欢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