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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5年02月16日 星期一

前不久传出的一则消息让心系“文学”之士添堵——在全年纸质书籍销售量增长的前提下,莫言的多部小说遭遇退货,据有心人推算,退货量超过20万册

文学现象潮涌:晨钟还是残阳

本报记者 欧阳
《工人日报》(2015年02月16日 07版)

难分晨暮 只见繁星

书外亦有“书”

书中曾有梦 李法明 制图/题字

题记:细分学科解决不了感性和理性冲突下的人生困境,碎片也遮掩不住人生至真、至善、至美的终极命题,一本书、一类体裁轰动一个时代的岁月或许不再,但生活跨越感官世界和理性维度的世俗解读只有文学才能提供,梦想没有变。乌青、余秀华现象表明,在流行文化弥漫的现实中依旧保留着文学的位置。故事的讲述不重要,重要的是,文学必须契合这个时代。

这是个糟糕的时代,但也是最美好的时代。

大师时代逝去,传统小说步入垂暮之年,这不是新观点。在历经多年的吵嚷之后,文学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关于生活的文字讲述,曾经的时代影响力日渐飘远。更令人感慨的是,那些行家公认的杰作,那些历经岁月洗礼的文学经典,仿佛也在被现实生活挤出,滑向尴尬的边缘。

2014年岁末,莫言的多部小说遭遇退货。诺贝尔光环下尚且如此,显然文学的落寞并非空穴来风。意外之下也有乐观消息:年初的各种排行榜显示,长篇小说《老生》独霸状元席位。喜讯一时间驱散了“经典”四周的雾霾,一度嘴角下倾的脸上,乐观情绪荡漾开来……

一个人、一部书,能说明什么?不要说宽泛的艺术领域,即便限定在小说的范畴,恐怕也说明不了什么,然而围绕在其中起伏的悲喜情结无疑道出了当下的普遍判断:文学正面临危机。真的是这样吗?

辉煌记忆

夏日围坐树下,冬夜守候炉旁,静听故事讲读。这是西方人早期的读书画面。虽然国人饱受读书闻达的目的论摧残,但文学的影响力在现代小说成熟之后——上世纪30年代以来,还是显而易见的,比如那本“蛊惑”很多年轻人离家出走、甚至自杀的《家》。晚近,伤痕小说以及后来的《人生》思考、《灵与肉》欲念,甚至“浅薄”却充满“顽主”生活的另类表述,都带来过强烈冲击。莫言说他的文学道路发端于街肆评书,也是小说。

文学辉煌的年月,富于生活洞见的作品释放出了非凡的影响力。西方文艺复兴可以说建基于人性解放——功劳可归诸于文学作品。在个体身上,文学的塑型作用显而易见。不仅是普通读书人,许多不识字的人也因戏剧、评书的指引而置身时代大潮,像被《白毛女》鼓动起来的白丁武士。即便思想深邃的哲学家也难逃文学的魔力,如曾经搅动国人思绪的存在主义哲学在研究者眼里就和文学脱离不了干系,就算萨特没写过小说,人们也一定会把眼光溯源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像《卡拉马左夫兄弟》或者《地下室手记》。

文学影响力的历史和事实,在评论家和粉丝的脑海中刻下了深深的痕迹,面对“为什么要读小说”这样的问题,他们更愿意相信世界美好和完善自我等高尚的判识。现实不完全如此,很多人对小说的钟爱是出于娱乐目的。“那时候什么娱乐活动都没有,能找到一本小说看就很幸福了。”抄过手抄本、能背诵《地道战》台词、梦想过当作家的杨平如是说。其所指是上世纪70年代,到文学鼎盛的80年代,按韩少功的说法,青年征婚者都自诩“爱好文学”。

文学真正的力量需要多方位、多层次的解读才能构建出来,这得有淡泊的心灵居所和争吵场地,失去单向一维的生活环境,文学还会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伴随电视、网络以及消费主义的利益驱动,当庞杂的娱乐都变成宣泄而远离惬意享受的时候,生活环境、生活本身被撕裂了:循旧文学难逃边缘化的命运。

碎片环境

艺术有改造环境的功能,但一定程度上艺术的影响力受制于现实环境,超前于时代的作品落寞寂寥就是写照。在失去自我意识的围栏内,保尔(《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容易牵引个体迷失的集体情绪,围栏拆除以后,不管旧观念编织的思维多么想再现“英雄”年代,攫取不同利益或者追求独立精神的群体都不会回到意识操控的土地。

去除功利化分门别类读者的分流,一元文化背景的崩塌,导致文化群体的离散。贫富分化或是精神与物质诉求相悖,在利益驱使下成为现实,固化已久的单向文化价值体系被击碎,多元化不请自来。在一个不太适应多元化语境的社会里,价值体系都在杂糅的碎片中找寻秩序,文学本身又如何逃离呢?

人们对“《红楼梦》读不下去”的结论应该还记忆犹新,大学生如此,门外的群体自不待言。也许是急功近利的教育锁闭了阅读的理解能力,也许是古文障碍,抑或是缺乏换喻、借喻、隐喻,加上象征之类非习得掌握不能融贯的基本素养训练,可在这些表面现象后面,难道不是文化取向的分道吗?试问现在有多少年轻人会欣赏旧文人病态的迷恋?碎片丛林中传承有序的经典被单一的思维误读了,潜在的文学青年转而隐没在网络文学“粗陋、脑残”文字的荒野之中。

作为文学存在的强大力量,非学问热闹的网络文学展示了碎片化的具象。据夏烈教授的研究:为迎合受众消费,网络文学应用“模式”来塑造作者和读者各自的梦想,打磨出了最佳结合体——类型文学。不同类型的文字在工厂生产、售卖于市场。网络根据需求供应各色“商品”,任性读者可以主导写手倾向,初入者接受榜单导引,读者和写手在不同层级下细分,俨然一个堆满碎片的集市。这有些夸张,但与事实不悖:喜诡计者学甄嬛说胡话,做白日梦的意淫修仙,甚至官场疲惫了的小吏也能从中寻获无厘头的智慧,等等。

比之网络文学的缓流,“微写作、微阅读”奔涌,碎片狂泻,已成难阻之势,曾经的文学似乎找不到居所,所以大师们才说缺失沉思的网络文学“不是文学”。 然而,欲望的碎片终归是不能够成就理想的。

晨钟还是残阳

人们不读书的时候会做什么?

对文学来说,书生不会站队意指的教化,如果是娱乐,不读书之时可做的事就太多了。剔除教化和被教化的娱乐时光,自矮于吃喝的事就不说了,观影事业即是很好的替代品。网络环境下影视无处不在,人们既可以轻松跟着画面“发呆”,又能便捷地在布道和神剧之间穿越。尽管影视“垃圾”化的声音不绝于耳,数据却说这两年的观影人数持续膨胀,这不像是故事表述方式的问题,而是娱乐方式的变迁。电影《悲惨世界》大三的刘希岳看了两遍,“我周围有10多人看过这个电影,没有一个人看书。”他说。时下热评的电影《智取威虎山》可能也一样,谁会去读《林海雪原》呢!

文学娱乐功能的弱化势所难免,认知上的意义似也被逐步剥夺。生活的识读、思想的领悟,文学有过教科书般的过去。环视周围,现在还有谁在文学书籍中漫步呢?醉心思想、理论的人,迷失在抽象、系统或许还缜密的原著走廊,误入情爱荒原的可人寻找绿洲般散落在随笔中的感悟鸡汤,当然还有从经典部头中抽取出来的补药残渣。不久前遇到拥有作家身份的朋友,问及她的作品,朋友说:“你关心吗?除了圈子里的人,现在好像没有几个人看小说嘛。”具体情形我不了解,其所指当是传统意义的文学叙事。

技术进步意外地使生活更为忙乱,大家几乎没有时间和余闲精力去审视完整的生活。网络写手依旧随性,道统人士原地迷惑。有某省作协领导前些日子就振臂,“文学呼唤崇高”云云,欲借此重振辉煌。这是教化意义上的理念,不太好懂,因为确实搞不清《在路上》或者《秃头个女》是不是崇高。具体到角色,都心怀理想的保尔和罗亭(《罗亭》)放在一起,人们会对号谁还真是难说。

作为“一切艺术的母体”,文学的原初动力或内在特质是梦想,可是在定型的“功能”阴影下,场景、心理,甚至冲突等都被设定的意义固化,原地踏步的文学变得陈腐、细琐甚至铺张,与其耗费忙碌的时间在这些模块化的东西上,不如扫描一下网络文字的迷乱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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