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入校。先生曰：“汝来何事。”学生曰：奉父母之命，来此读书。先生曰：“善。人不读书，不能成人。”

这是民国时期《共和国教科书新国文》第三册第一课内容。读书以成人，国文学习乃至母语教育，得益于国文教科书。

一百年前的老课本，开启了中国现代教育的先风。一个世纪之后，再来重温彼时之物，可见编者用心与讲究，所涵内容无不旨在培养少年独立之精神，铸就在社会之中安身立命之准绳。斯时民国，老课本风范尽显。

开放格局

2010年前后，国内图书市场出现一股民国课本热。当时，对小学语文教材的质疑浮出水面。如今，全国多地的语文教改正在进行。如何寻得传统根基，通过“民国老课本”可以窥得一二。

在市场走俏的民国老课本，大致包括《民国模范作文》（时毛主编，新星出版社）、《开明国语课本·全八册》（叶圣陶编、丰子恺绘，开明出版社）、《开明常识课本》（傅彬然编、都冰如绘，开明出版社）、《老课本新阅读》（邓康延著，甘肃人民出版社）等。这些教科书即便经历了较长历史变迁，依旧焕发生机，这与当时的制度政策和社会氛围有着直接关系。

1904年清政府癸卯学制颁行，中国近代语文教育发轫。全国范围内兴办了大量的新式学堂，为适应新式学堂对教科书的需求，许多书局把选编和出版教材作为其主要业务来开展，尤其小学语文教材，更是书局业务的重中之重。如此一来，民国时代教材的出版呈现开放的格局，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开明书店、北新、大东都有自己的教材，学校可根据需要自行选择。

纵观民国教科书，其编纂有两个特点，一是它的民间性，民间在编纂教科书上有较大的自主权，只报教育部审核即可；二是它的编纂者都是具有现代思想的知名学者和教育家，如张元济、高凤谦、沈颐、庄俞、叶圣陶、王云五、戴克敦（中华书局创始人之一）、吕伯攸（民国时期著名编辑、教育家）……由他们来商定给小学生编课本，自然也就体现了民国教育的基本理念。

为孩子编书，他们做到了蹲下来和孩子说话，一个细节是：到底是“来来来，来上学”，还是“去去去，去上学”，他们都替孩子斟酌半天。

以1912年面世的《共和国新国文教科书》为例，就是由杰出的教育家庄俞、中华书局创办人之一的沈颐编纂，商务印书馆的两位灵魂人物高凤谦、张元济校订。而1932年出版的《开明国语课本·全八册》是由现代著名作家、教育家叶圣陶亲自编写，绘画大师丰子恺插画。

成熟课本

在民国当时最受欢迎、也最为成熟的小学国文课本，是由我国图书出版重镇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共和国教科书新国文》，其后十余年间共发行了8000多万册，可谓一时无两。

现在来看这套教科书，立意高远、语言生动、内容精粹凝练的特征完全呈现。在内容选取上，涵盖道德、自然、地理、历史等学科知识，涉及书信、日记、收条、请假条、票据、账簿、演讲稿等实用文体。课文中的生字多少、字句长短、笔画繁简、意义深浅，均依照学年制循序渐进。

举例来说，学生初入学所学为，人、手、足、刀、尺、山、水、田、牛、羊……在前50课全是日常所见，简单的汉字配上插图，这是最初的识字认物的阶段。在第二册难度有所增加，但也多为日常生活，如第50课：秋千架高丈余 柱上架梁 梁上悬绳 绳端系小板 人立板上 两手握绳 渐荡渐高 空中往还。这既贴近了儿童的生活，也达到了寓教于乐的效果。

而在随后的课文中，就有了明确的课文名称，既有燕子、苍蝇、鹦鹉、蝴蝶、蟋蟀等动物，也有松、茶、桂、菊、荷等植物；既有司马光、岳飞、明太祖、匡衡等历史人物，也涉及共和国、大总统、清季外交之失败等时局；既有历法、珠算笔算、日报、时辰钟等专门技能，也涵盖了邮政、电报、电话、水汽循环之理等现代行业、技术。

对于学生之人格养成，课文之中会涉及守规则、戒诳语、戒轻率、勿窥私书、勿听私语等基本准则，也有爱国、平等、自由、慈幼等价值观，特别是行政、法律、司法等内容的入选更是难能可贵。

在《自由》篇章，“吾有身体，无故而被拘束。吾有财产，无故而被侵夺。吾有言论、著作，无故而被干涉。推之居处、营业、交际、信仰，事事皆受限制，而不得行其意。则生人之幸福，其所存几希。甚矣，不自由之难堪也。”对于历经千年封建传统禁锢的国民来说，课本尽述丧失自由之难堪，并且直陈“共和国之法律，凡属个人之自由，不特他人不得侵犯，即国家亦不得侵犯，其尊重自由也如是”，这无疑是振聋发聩的。

民国风范

在2009年初，一个以网络为平台探讨各种教育问题的“第一线教育研究小组”，提交了一份20万余字的研究报告，历数当今小学语文教材的“四大缺失”：事实的缺失、经典的缺失、儿童视角的缺失、快乐的缺失。

这些都是从现实角度的观照所得，而这些的参照都来自于民国时的老课本。民国课本能够从中国社会由古而今的转型中，体现那个时代的特色。它依据儿童特性因材施教，德育部分，突出修身教育，以养成新型人格。内容上，体现社会转型以后共和时期，追求个体自由，人人平等思想。

智育部分，体现的是塑型教育。依据儿童语文习得的特点来安排，天地人文各方面内容都有，既承接了中国的传统文化，又拓展了新的思想成果。还非常有趣，能照顾到孩子的特点，吸引他们学习。

事实上，如今老课本能为读者所热捧，其儿童视角实为主因，并未强化意识形态、宣扬集体主义，而是侧重个人化与审美意识。在《开明国语读本》第４１课中，“万年桥边小池塘，红白荷花开满塘。上桥去，看荷花。一阵风来一阵香。”对于学生而言，画面感是立体的，可联想可意会。

对此，编者叶圣陶在课本底页写道：“小学生既是儿童，他们的语文课本必是儿童文学，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使他们乐于阅读，从而发展他们多方面的智慧。”

当然，老课本过去数年再被重新翻检，可以透过文字读出编纂者之用心戮力，对教育事业的一片赤诚。在民国的短暂时间——1912年至1928年（此后民国已是“党化教育”，《开明国语读本》部分关于孙中山的课文即是佐证），教科书中宣扬的公民教育理念尤为珍贵，这也是民国风范最有力的彰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