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7日，电影《推拿》在上映一个月之后下线。口碑良好，票房惨淡。

围绕电影的话题却依然存在，在中国文艺片市场这是一起颇值得解剖性的事件。

《推拿》是导演娄烨的第三部在中国内地公映的电影，一贯的艺术片风格。

电影的宣传口号是，“散客也要做”，出自原著《推拿》的第一句话。散客，顾名思义就是零零散散的顾客，可书里也说，“推拿师们的重点当然是贵宾，重中之重却还是散客……说到底贵宾都是从散客发展起来的”。

对于中国的电影，并未走大众商业路线的《推拿》，面向的必然也就是散客了。这样的观众，到底有多少，这是一个不曾统计的数据；他们能为电影票房做出多大贡献，现实情况却一目了然。

主流与边缘

“他们把有眼睛的地方叫主流社会，能卖的电影叫主流电影，于是我们都被骄傲而倔强地边缘了。”

12月1日，京城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演员秦昊在傍晚时分更新了个人微博。

“他们把有眼睛的地方叫主流社会”，是电影《推拿》中王大夫（郭晓冬饰）的台词。秦昊也是参演者之一。

11月28日，周五，《推拿》首映。当天，全国排片场次仅占总场次的3%，次日走低至1.93%，第三日稍有提升，也不过才2.42%。

周五上映本是一个好时间，更主要的是11月22日晚间揭晓的第51届金马奖评选中，电影《推拿》斩获六项大奖（最佳改编剧本、最佳新人、最佳摄影、最佳音效、最佳剪辑），可谓是最大赢家。而现实的情况多少是出人意料的。

上映次日，刘城去位于北京东直门的当代MOMA百老汇电影中心观看了《推拿》。他算是“散客”，热衷艺术片。85后的刘城在一家网络视频公司上班，“看过娄烨的《颐和园》，也看过解禁后的《浮城谜事》”。他告诉记者，本以为自己经常去的那家影院，会放映《推拿》的，可一查发现并没有排片。

一位影院的放映员说，“很是期待《推拿》这部影片。结果上映时，影院竟然没排片，说是经理不让，向经理推荐排场，结果人家一句‘扯淡，没人看的’，我就知道没有说的意义了……”一位影院经理透露，他们接到的院线排片指导是：“《推拿》点缀即可！”

排片少，自然票房就不理想。在上海宣传电影时，导演娄烨说出这样一番话，“对我们这样的导演来说，电影被看到是第一步，提票房的要求还太远”。

“你让我一步一步来吧”

“我们这样的导演”，娄烨是什么样的导演？

娄烨，被他的拥趸称为“娄公子”，第六代导演中极少数依旧在坚持个人风格的从业者。1994年拍摄第一部电影《危情少女》，2006年导演电影《颐和园》，但因其未通过审查，擅自参加境外电影展娄烨被禁拍5年。解禁后导演《浮城谜事》，是他第二部在国内公映的电影。

20年，9部电影，院线上所见仅三部（首部为《紫蝴蝶》）。作品很少被观众看到，娄烨“觉得遗憾”，他自己也说，“现在对我更重要的是，我的电影在我的国家能被更多的人看到，你让我一步一步来吧”。

娄烨确实在一步一步来。《浮城谜事》票房折戟之后，2012年10月，《推拿》开机。电影改编自作家毕飞宇的同名小说，该小说曾获得2011年茅盾文学奖，聚焦盲人推拿师这一群体。毕飞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假如我是娄烨，我不会拍《推拿》。”但痴迷于小说本身的魅力和拍摄的视觉挑战性等原因，娄烨还是决定拍了。

“实际上在开始工作的时候，其实是比《浮城谜事》还往后退两步吧。就是我更没有考虑到票房。”《推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是面向大众的电影。

当然，《推拿》收获了良好口碑，在豆瓣电影得到了7.9的评分，排到2014年度国产片的前10位；在时光网上，该片更是成了年度评分最高的国产片。歌手朴树从普通观影者的角度说:“在一个好故事里呆上2小时，就足够恍若隔世了。”遗憾的是，在影院里，《推拿》的遭遇却是“很难看见”。

迈过了“电影审查”，面对“电影市场”第二道门槛，《推拿》片方没有放弃。12月1日起，《推拿》平行启动单线放映模式，与卢米埃院线15家影院重点合作，采取片方在多种媒体渠道公布观影地点，院线增加排片。

“我们会在相对不太差的时间拿出专门场次，如周末上午、工作日晚九点，这样愿意来看的观众可以就着我们的安排前往观影。”卢米埃影业排片负责人谢超说。

而一种纯粹民间的众筹“声援”也诞生了。李歆泽是发起者，她供职某电影公司。

她将对电影的欣赏转化为了直接行动。在一个电影从业人员的微信群里，她提议为《推拿》发起众筹，得到响应和支持。

“现在筹到了1.1万多元，12月28日我们会找单场票价较低的影院包场。”李歆泽告诉记者，这场众筹的连锁效应是，片方联合雪人电影在淘宝众筹平台发起告别场观影。

记者问她，这些杯水车薪，对电影票房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做这件事没有想到什么意义，对电影好就做了，至少多了一个出口。”李歆泽回答道，“当我看到业内幕后人员也参与到这次众筹，那种心情是难以形容的，毕竟大家都知道什么是好电影，什么是值得支持的。”

“让散客成为常客”

今年2月，《白日焰火》获得第64届柏林电影节金熊奖后，在国内取得了过亿的票房，打破了文艺片票房毒药的魔咒，张艺谋的《归来》也取得了不错的票房成绩。2014年，是中国文艺片的回归之年吗？

答案是否定的。投资7000万元、众多明星加盟的《黄金时代》在国庆档中出局了；获得第64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艺术贡献(摄影)银熊奖、金马奖六项大奖、第八届亚太电影评审团大奖的《推拿》，在中国电影市场依然遭到“冷待”。

往前追溯，2002年张艺谋的《英雄》掀起了中国电影的商业浪潮，商业大片成了中国电影圈以及中国影迷的第一选择。自此，文艺片跌入谷底，成为一块“疮痍之地”。粗略统计，2000年以来，文艺片，尤其是获奖文艺片的市场表现都不尽如人意，近80%票房未过千万，贾樟柯的《三峡好人》荣膺金狮奖最佳影片可票房也只有200万元。

文艺片叫好不叫座的尴尬境地，也让从业者期待专业的艺术院线出现。艺术院线不仅仅是和商业电影的区隔，同样也有助于文艺片的推广与传播。

从1996年中国电影资料馆对外放映中国主流院线见不到的国内外艺术影片，到今年10月在北京百子湾开放新影厅，中国首条艺术院线显现雏形。除此外，当代MOMA百老汇电影中心、总部设在南京的“后窗放映”以及上海市电影发行放映行业协会发起组建“上海艺术电影联盟”，10家影院参与其中，都在致力于推广优秀的艺术影片。

从发行方提供的院线名单上看，除卢米埃的15家院线，全国还有文投系列（《推拿》出品方）的9家影城、恒大（发行公司）旗下的12家影城、上海“艺术电影联盟”、当代MOMA百老汇电影中心等近80家影院将“接盘”《推拿》长线放映计划。

为数不多的艺术院线“长线放映”，被不少文艺片视为“救命稻草”。去年开始，卢米埃影院长线放映《千锤百炼》《美姐》两部文艺片。“《千锤百炼》长线放映时，每场都是有上座率的。多一场就是一场，这对电影票房总是有帮助的。”谢超说。

“在豆瓣电影、时光网上，看过《千锤百炼》的人都留言说是在卢米埃看到的，这意味着他们是信任卢米埃的。”卢米埃在用“损失”培育观众，谢超认为这是有效果的，让散客成为常客。

“我这些片子都是散客电影。我觉得他还是很有魅力的。首先他自由嘛。”娄烨对“散客”有过解释。

散客是自由的，也必然是不随波逐流的，而这样的散客在当下还是少数的。也正基于此，《推拿》与散客的故事，在未来的一段时间，还会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