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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4年12月15日 星期一

“在这个文学的小院子里,外边是滚滚红尘,看着出出进进的文人们,接触他们,接触文学,思考文学,很享受”——

鲁院的保安会写诗

邢小俊
《工人日报》(2014年12月15日 06版)

天鹅展翅 鱼跃龙门 李法明 绘

娄荣山有两个身份。

两年来,他会计算好时间,在导课老师介绍授课教授的空当,悄悄溜进鲁迅文学院高研班的课堂,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打开本子,贪婪地听讲,忙忙地记录。交流互动时,他常常有发言的冲动,但是马上会遏止这种念头。此时,他会想起学院老师善意的告诫:衣服要穿平时的衣服,尽量不要参与讨论和提问,要低调到没有人注意你。

更多的时候,他会换上印有“中国保安”的蓝色制服,坐在八里庄南里老鲁院的门房里,盯着挂在墙上的监控,一丝不苟。

“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个魔鬼”

娄荣山是河南漯河人,来鲁迅文学院做保安接近两年,中途回了一趟老家盖房子,犹豫了半年时间,最终还是说服家人回到自己的文学圣地。他羞涩地说他这个年龄还干保安已经明显不合适了。他的年龄是个谜,多次探问他都笑而不答,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儿子已经结婚,女儿在上高中。提起女儿他很得意:“这女子遗传了我的文学基因,写东西真好。”

他所谓的文学天赋是:小学四年级时曾获得全县某次作文比赛的第一名,引起了学校的关注、家长的关注,村里人的艳羡。娄荣山点燃了一根烟,重重地说:“是他们捧杀了我。”他说从那时起他就开始“自我膨胀”,大量阅读课外书,严重偏科,导致没有考上高中。

“这事情对我打击很大,我脑子当时就乱了,在家呆了一年多。但是当时野心还是很大,曾经去附近的高中旁听过,写了十万字的一部长篇小说。当然现在看,内容都很幼稚,不值一提。”娄荣山说:“但是,我就是不死心,我觉得我有许多独特的感受和体验,不表达出来很可惜,所以说,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个魔鬼。”娄荣山说到文学时用了魔鬼这个词。

“我奔着鲁迅文学院来,哪怕做保安呢”

鲁迅是他一直敬仰的并且认为思想在当时最清醒的人。他看着远方悠悠地说:“我奔着鲁迅文学院来,哪怕做保安呢。”2011年,他来北京做保安,终于费尽周折当了鲁迅文学院的保安。在干好工作之余,他的真诚和对知识的渴望打动了学院的领导、高研班的班主任,得到可以旁听的权利。平时没有课时,他就自己看书,看的书很杂,比如《道德经》、《黄帝内经》、《哲学史》、《西方文艺流派》等等。

因为工作的特性,他只有碎片的时间。但是稍有闲暇,他就会掏出手机记录自己的灵感和思考。积累下来,他现在已经写了30多首诗,其中在一些省级刊物上发表了七、八首。

他展示他的诗歌《白月亮》给我看,激动地描述、铺陈着一种情景:“文字追求的是一种唯美。你看,我没有直接写月亮,但是你能感觉到月光,因为溪上的荷有它的影子,月亮照出的淡淡的影影绰绰的影子……最后一句,描述的是我的梦境,我这时不考虑布局,只受潜意识控制。在这样的环境和气氛下,女人婆娑,摇曳着送酒来了。真美!”

白月光

王義之与我

对坐兰亭上

清风以佛祖的宽慰

在骨骼里笔走龙蛇

溪上的荷

对自己的影子享有

独到的审美

每一块石头都面若冠玉

青草坚守着自己的纯粹

深山以其之深

足以闲掷

来时的荒芜和

去时的空茫

天地之间静候

一场止于至善的雪

沟壑黑白分明

茂林修竹也难掩其

体态风流

言语玑珠

相公,相公

为妻我给你送酒来了

他还用西方超现实的笔法写了一首诗歌,里边出现类似“一把纯物质的枪,处于自我敌视的状态,横躺在灵魂身边”这样的表达,思索、挣扎,给人一种诡异的新意。

秋风或者乳房

你赶在眼泪前面

拔掉暮色刺痛的桩子

提前赶来的还有

张开弧度的宿命

我路过倾斜的界碑

它找不到自己嘶哑的祖籍

我混沌的表情

寻找替身

跑马圈地

画地为牢

我灿烂的思想紧握

三生万物

你的双手如同一场

浑圆的悲剧

我们拿出的纯粹只有毁灭

一把纯物质的枪

处于自我敌视的状态

横躺在灵魂身边

在他的《老鼠和它有关的事物》一诗中,通篇只用一个字“吱”,长长短短地摆成一个老鼠的形状。他说:“这首诗在描写一种试探、提防、犹豫、得手,最后到放肆、到疯狂、到毁灭的状态。你看,刚开始老鼠出来了,吱地叫了一声,是在试探,然后稍微大胆一点,吱吱吱,见没有危险,就放肆开来,胡蹦乱跳……最后,吃饱玩累的它没有能回归洞中,被天敌猫捉住,丧命。”他用这首诗来暗指人类的疯狂和无限的攫取。

“我要在适合的时间出一本有分量的书”

他爱诗,就像热爱生养自己的土地一般。有一次,一位在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习的80后诗人写了一首以村庄为主题的诗,他自己思索着做了修改,那天,他拿着原稿和他修改的稿子给我看,很认真地说:“他写的是他对村庄的感恩,其实他不懂村庄,他已经对村庄没有了感情。”对诗他有自己独到的理解。

他说,有时候不是读者有了问题,而是作者出了问题,写出来的东西不可读了。

他觉得,一个作家,要完成两个积累:知识积累、生活积累,然后是思索。名利却是副产品,当你静心丰富心灵,修炼到一定实力,出了深刻的作品,名和利就自然来了。

他说,写东西和干农活一样,不管什么流派什么风格,你要把它做绝,做到极致,像电视里表演的绝活一样,别人达不到。

他还说,人生本来没有意义,是人们自己赋予了意义。人们用宗教来释放心灵的苦痛,磨平社会的矛盾。

提及目前他的处境,他犹豫着说:“既满意又不满意。满意的是在这个文学的小院子里,外边是滚滚红尘,看着出出进进的文人们,接触他们,接触文学,思考文学,很享受。不满意的是,自己缺少系统性的学习。”

对于未来,他也有自己的期许,他说:“我不急,我要在适合的时间出一本有分量的书!”说完这句话,门外喇叭声响,他又机敏地跳起来,拿着遥控门锁,开门去了……


链接 :

甘相伟:北大保安,考上北大中文系,并出版《站着上北大》,毕业后成为北京建华实验学校语文老师

贾作胜:清华大学图书馆保安,考上山东师大历山学院

杨顺:中山大学保安,自学英语,并认识了瑞典女留学生,最终结为连理

张团政:中国人民大学保安,被上海对外经贸大学录取为法律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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