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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3年09月09日 星期一

【学生眼中的“感动”】信笺

黄莺
《工人日报》(2013年09月09日 06版)

赵春青 画

冬日的早晨,枯水期的沱江依然滔滔奔忙,宏伟壮观。田坝里,阳光灿烂,空气清爽,飞鸟翩然,我却一动不动地站在田埂上。劳作的母亲抄起根棍子,朝我跑来:“快去读书,再不去你考试就要迟到了!”我跑几步躲开,又站着不动。

那是我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场期末考试,没有试卷,老师要学生自带信笺抄黑板上的考试题。我跟母亲要一角钱,买一页信笺。母亲说:“我身上一分钱也拿不出来,要忙劳动,你去跟老师说明情况,写在作业本上,或者你去找你舅舅要吧。”一个小孩子,咋个开口?要不到钱,我站着不动。我想起那个讨厌的班主任赵老师,心里就发毛、沮丧。赵老师20出头,个子不高,虽然是个“民办”,先天性残疾,一条腿瘸了,却一人包揽语文、数学、音乐、美术、体育等所有课程,虎虎生威,高高在上,骂起学生一点不“残疾”。在班里,我离校最远,上学常迟到,每次路上都侥幸地想,也许这次老师会原谅吧。可是多数情况,不是罚站就是毫不留情的批评。

我垂头丧气地在沱江畔走着,看着光秃秃的树梢那个孤零零的鸟窝,满脑子的赵老师。“今天考试,也许会放我一马吧。”我心里这么想着走进教室,赵老师却没有放过我。他的“铜钱眼”喷出火:“你就站在门口,看同学考试!”全班50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我羞得脸红到脖根,头低得快缩到衣领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遭母亲的打骂,多希望在老师那里得到呵护和同情。一肚子委屈和怨恨,变成了不听话的眼泪。“哭什么哭?你迟到难道还有理了?”赵老师一吼,我哭得更带劲了。

同学们考完试,叽叽喳喳飞出教室。赵老师说:“跟我到办公室来。”所谓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他的宿舍。他叫我坐在一个小凳上,温和地问:“今天怎么迟到这么久?”我看老师没了教室里的严厉,就讲了全过程。“找个时间我给你补考。”赵老师说着,起身去翻桌上一堆本子,弄了半天,挑出一本信笺来。赵老师把信笺递给我,我以为是要我写检讨。他笑着说:“拿去吧,给你的”。我看着洁白的信笺,心里顿生感激,仿佛觉得身材矮小、身体残疾的赵老师,突然变得高大起来。

临走时,赵老师又找了几本小人书和一本字典给我。字典很旧,可我很喜欢。如今商品丰富的年代,一页信笺算不了什么,可在那个缺衣少食物品稀缺的年月,就显得贵重。特别是乡村民办教师,工资那么低,生存的艰难可想而知,一页信笺弥足珍贵!

我对母亲打我这事,多有抱怨,就用老师送给我的一页信笺,歪歪扭扭地给远在贵阳工作的爸爸写“告状”信。虽然错别字连篇,可爸爸还是看懂了。一个月后,我收到了父亲的回信:“我的女儿居然会写信了,爸爸甚感欣慰,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待我寄钱回来给你买信笺纸……”

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父亲带着我,离开老家泸州和丰乡,来到贵阳的子弟小学。

多年后,我回老家特意去超市买了土特产看望赵老师。满头白发的赵老师,浑身哆嗦,就像风中的一页信笺。他一味地点头,半晌我才知道他耳朵听不见。我走出那个狭小而杂乱的空间,丝丝伤感袭上心头,眼睛潮湿了,一如当年满腹的委屈和怨恨,变成了不听话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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