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在北京工作、生活了35年，每年都有机会到全国各地走一走，看一看。各省、自治区、直辖市，我都去过。以前没去过西藏，今年趁去西藏为少数民族作家班讲课的机会，把看西藏这一课也补上了。

哪个地方我去得最多呢？回头算了算，除了我的老家河南之外，河北去得最多。北京在河北的腹地，等于在河北的怀抱。你只要走出北京，不管往四面八方哪个方向走，所投入的第一站必定是河北的怀抱。至于我都去过河北哪些地方，实在难以胜数。请允许我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简单说一说。

东面，我最早去的地方是北戴河。少年时代读《青春之歌》，对书中描绘的北戴河的大海向往已久。1978年，我刚从河南的煤矿调到北京，夏天就奔北戴河去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我在海边的沙滩上走来走去，心中涌起阵阵感动。波澜壮阔，一望无际的大海，开阔了我的眼界，也拓展了我的心界。之后，我又多次到北戴河，还两次带家人到北戴河的大海游泳。我母亲病重期间，向我提出一个要求，说她一辈子没见过大海，想看看大海。母亲很少对她的子女提什么要求，对于母亲这个最后的愿望，我一定要让她实现。那次我陪母亲去的是南戴河。可惜的是，我们是冬天去的，那年的冬天奇冷，连大海都结了冰，母亲没有看到大海的波涛。因工作关系，我到唐山去得多一些，因为唐山有一座全国闻名的开滦煤矿。东面我还去过东陵、丰润、燕郊、大厂等不少地方。大厂是一个回族自治县，据说北京人吃的牛肉多半是由大厂供给的。

西面，我去过张家口、蔚县、清西陵和野三坡。蔚县是一个神奇的地方，那里有不少古城堡，有闻名世界的剪纸艺术，还有非物质文化遗产打树花。我曾在蔚县一个骡子拉煤的小煤矿生活了十来天，回头写了一部中篇小说和五六篇短篇小说，中篇小说《卧底》还被拍成了电影。野三坡是前不久刚去过，那天赶上下大雨，没能往山里走远，走深。但只走了一个百里峡，就让人生出“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之感。

南面，我去过的地方更多。省会石家庄和革命圣地西柏坡就不用说了，连邯郸、邢台、正定、白洋淀，赵县等地方，都反复去过。看邯郸，我们知道河北的历史是多么厚重；看正定大佛寺，我们知道河北的佛教文化多么源远流长；看保定的直隶总督府，我们知道河北的历史地位多么重要；看赵县的赵州桥，我们知道河北人是多么勤劳智慧；看白洋淀，我们知道那里的风光是多么秀美。我两次去白洋淀，一次是初冬，一次是今年夏天。初冬那次去时，芦苇都割去了，只看到了纵横的河网和发达的水系。今年夏天再去，正值荷叶田田，荷花盛开，芦苇茂盛，莺飞鱼跃，到处是迷人的景象。我喜欢白洋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先喜欢孙犁先生的作品。是白洋淀滋养了孙犁，才使孙犁的一系列作品有了荷花般的清久香远之气。

北面，有一个地方是绕不过的，那就是承德的避暑山庄。避暑山庄属于皇家园林，有着非凡的皇家气象，当然值得一看。不过我也替皇家的人发愁，京城离承德那么远，一路都是土路，他们全靠骑马坐轿前往，得几天才能走到呢？现在好了，北京至承德修通了高速公路，从北京驾车出发，不到半天即可到达承德。铁凝还在河北省任作家协会主席期间，有一年，她组织了一个笔会，邀莫言、池莉、马原和我等人，到承德以北的坝上草原游览。当时北京酷暑难耐，而坝上草原却非常凉快，以致晚上参加一个露天晚会时，还要披着被子。绿草茵茵，繁花似锦，美不胜收。我带回一束干枝梅，至今还放在我的书柜上方。

我说北京在河北的怀抱，或者说河北拥抱着北京，这不仅是一个地理概念，其中还包含着河北对北京的无私付出。我们都知道，北京作为一个国际大都市，每天对水的消耗量是很大的。而北京的水资源缺乏，每年都有几亿立方米的缺口。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水对北京人来说，像母亲的乳汁一样宝贵。缺水怎么办，河北的水库每年都向北京的密云水库输水。河北的水资源很充足吗？不是的，河北地处我国北方，也是缺水的省份。等于河北人省下一部分自己应该享用的水，送给了北京人。

河北对北京的关爱和贡献随处可见。街边有一位妇女摆摊卖菜，她的菜又新鲜又便宜。一问，她是从涿州来的。一位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卖羊头羊杂碎的回民，一问，他是从保定来的。一位在学校附近吹糖人的师傅，一问，他是从唐山来的。他们给北京人送来了物质产品，同时还送来了艺术。

前些年，我每年都要买一只装在小笼子里的蝈蝈，听蝈蝈鸣叫。卖蝈蝈的多是从河北易县骑车进城的农民，自行车的后座子上驮着小山一样用高粱篾子编成的银色的蝈蝈笼子，每一个笼子里都有一只翠绿色的蝈蝈。是他们把天籁之音送到了北京的千家万户。

从哪方面说，北京人都应该向河北人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