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入梦
黄河是我的父亲,我的血脉。张承志在《北方的河》中如是说。
2010年秋,当我站在兰州的中山铁桥向下望去,黄河的水浑浊而畅快,在夕阳斜斜的余晖中弥漫出一片辽阔,张承志曾说,“那是一块一块凝固的浑浊液体”。而后在兰大榆中校区的萃英山下仰望光秃秃的裸露山脊,在天水张家川的山头感受来自黄土高原的沉默与深厚内蕴,在开往乌鲁木齐的列车上用目光一遍遍抚摸祁连山的冰川雪山、河西走廊无尽的戈壁滩和鲜亮异常的绿洲,我才能于西北宏大苍茫的天地间读懂《北方的河》。
张承志用意识流和主观抒情的笔触写下一个热情洋溢的青年,一个在现实面前绝不低头的倔强的男子汉,全文流利优美,如抒情诗般凝结着浓郁而动人的感情。“我”结束在新疆阿勒泰山麓的知青生涯,回到北京的家中,发誓考上人文地理学的研究生。在全力准备升学考试前,再次出游北方,把“自己”曾投入过汹涌的额尔齐斯河的男人身躯,再次投进奔腾的黄河、永定河还有没有到来的黑龙江,并在路上邂逅一个摄影师姑娘,和一段后来无疾而终的纯粹爱情。
于是,我沿着他的足迹寻找那个浑身散发着生命张力和青春热血的自己。在甘肃,在陕北,在新疆,在北京,在每一处有着波涛汹涌的河流的北方。我总在想,如果没有从东南远赴西北求学,我的人生会是另一番怎样的模样?这种浩瀚如张承志笔下的黄土高原,它给我的生命注入了一种怎样的力量?《北方的河》里,全篇弥漫着的英雄主义气息和浪漫主义情怀,又怎样完美地融化在我年少轻狂的青春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本书于我而言,已不只是“感动”这么简单。读罢此书,我并没有潸然落泪,也没有丢下一声沉重的叹息,自身像置于高山之巅,大河之畔,眼前一片辽阔,似乎前路已然明晰。心脏猛烈地跳动着,全身热血沸腾,感觉到一种踏实的兴奋与鼓舞。
主人公和那个时代的所有人一样,有苦闷的迷惘,有痛苦的反思,也有真切的顿悟,时代大流挟裹着他们前进。可他站立起来,怒吼一声,作为一个勇士去迎接生活的挑战,去为了梦想即使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地奋斗。我不会俗气地比喻这本书为我青春的指路明灯,它照亮了我时而困惑时而迷茫的大学时光,可我会十分认真地对朋友们说,事实的确如此,它的确是一首滚烫的青春之歌,字里行间都有“一股扰人的火”,点燃我的激情与希望。我小心翼翼地在来势凶猛的现实中坚守,凭着一身蛮力,一腔热血,和《北方的河》及《北方的河》里的男人,一道维护我们价值连城的纯真理想。
夜晚,当城市的霓虹灯兀自闪烁,晃了无数人曾经明亮清澈的眼睛和心灵,苍茫的西北依旧在如水的月色中静静地沉默着,一如千万年来的不言悲喜,河流也在汹涌着,含着一股狠劲奔流到海不复回。而我躺在《北方的河》这本书旁,闻着它因陪伴我一路向北而散发出的黄土高原上土炕的气味,进入了梦乡。我看见自己成了张承志笔下的那个汉子,游过一条又一条的大河,健硕的身躯随着波浪跳跃起伏,一张棱角分明、英气逼人的脸显现孩子般纯真的笑容。一个人,一条河,在西北嶙峋的石头山下,在成片的田野和炊烟袅袅的村庄旁,静穆成一幅淡远悠久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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