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开富，一双大手伸过来很恭敬地与记者们握手，骨节粗大青筋可见，手黑得像炭一样。

看外形，记者以为这是位农民工，常年野外作业，满脸的风霜与沧桑，经介绍，才知他是项目经理，“农民工的头儿。”他自己这样说。

61岁的徐开富是中铁一局二公司南水北调平顶山西暗渠结构工程项目经理，“干完这个工程，老徐就退休了。在工地上干了41年，真不容易。”二公司党委书记张永胜介绍。

晚饭时，趁着觥筹交错的空隙，记者凑到独坐桌角的老徐身边，问了一个很常规的问题：“听说您干完这个工程就退休了，能说说你这40多年工作最大的体会是什么吗？”

话音刚落，老徐向记者摆了摆手，一连声地说道：“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

瞬即竟自红了眼圈，记者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有盈盈的泪光。

“说说，说说你这40多年工作的最大感受？”记者还是想听他回答。

“不说了，不说了。”他又一次红了眼圈。

席间，这个问题记者问过他5次，他5次都红了眼圈，不时用手背擦一下眼角。

“这算是受访者流泪最快的纪录吧？才问一句，眼泪就下来了！”记者一度思想走神儿，随即，就是感动。

“能有什么感受啊，一个字——‘苦’吧？！”听记者这样说，徐开富眼泪夺眶而出。

一

“老徐今天终于穿了件白衬衫。”跟他一起工作了一年多的业主方工程负责人席丽萍是位脸上挂相的女强人，“这一年多就看见他整天穿着工作服在工地上忙了。”

听记者讲起老徐因为回答“干工程41年最深的感受是什么”而流泪，席丽萍竟也当即红了眼圈，甚至后来不得不摘下眼镜，用餐巾纸沾去泪水。

“太不容易了。”席丽萍说，这项工程开工时，正值隆冬，她和老徐几个人顶风冒雪查看场地，“当时，我特别担心像这样重要的工程在施工中出纰漏，对施工单位很不放心。可是在之后的400多天里，老徐每天都是天不亮就盯在现场，有老徐在，我们才能放心睡觉。”

由于项目预算是多年前制定出来的，与现在的人工费、材料费等等存在很大缺口，甚至正常施工也出现了困难，出于对项目负责的考虑，也是被徐开富感动，业主方主动为项目争取资金，在相关说明会上，说起施工的艰难，这位代表业主的女领导当众流泪。“这让我们很感动，也很欣慰啊！”张永胜说，对于施工单位来说，业主能为他们这样动情，是极少有的。

二

2011年，二公司中标南水北调中线平顶山穿越焦柳铁路西暗渠工程。顶进工程本是这家公司的专长，但这次却不寻常，双层顶进的设计方案，结构形式和工艺难度堪称“亚洲第一”，设计院为此还申请了技术专利，而对于施工来说是空前挑战。

此时，正要办理退休手续的徐开富被领导挽留，这个 “亚洲第一顶”非老徐不能胜任，因为他是行业内有名的“顶进大王”。

可是徐开富太想退休了，妻子得了严重的心脏病，晚上睡觉必须有人陪护，随时留意她的呼吸，否则按照医生的说法有可能睡着睡着就“走”了。老徐不在家，照顾老伴的重担就压在了儿子身上，为此，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放弃了去德国进修的机会，到现在也没谈对象。

“对家人亏欠太多。”这几乎是所有工程人的心病，老徐也不例外。当年父母去世的时候，都赶上顶进工程最关键的阶段，根本离不开，老徐只能晚上在铁路边一边流泪一边给离世的亲人烧些纸……“这辈子最对不起父母了。”老徐的眼泪止不住又落了下来。

南水北调工程任务艰巨，当了一辈子先进、荣获过火车头奖章的徐开富，还是选择留下来。

工程要穿过4股铁路，每天有260多列火车经过，平均行车间隔7分钟。架空施工只能抓住这些零星的间隔时间，高峰时300多人集中在只有86米的架空范围内作业，为此，郑州铁路局工管、安监等保障部门20多人进驻现场办公116天，进行包保，而老徐的心更是日夜悬着。

顶进是在2012年8月25日的清晨开始的，动土事大，老徐安排人足足放了10万头鞭炮。随着一声令下，50台320吨液压千斤顶活塞杆徐徐伸出，初始9300吨顶力推着自重8678吨庞大的格构梁箱体向路基嵌入……

虽然只有46米的平移之路，却是一条忐忑之路。整整60天，徐开富几乎每天都会在凌晨两点左右再到现场巡视，“夜间人们的警觉会降低，我在现场，大家心里的弦就会更绷紧一些。”他说。

9月26日，轰鸣的机器戛然停息——上层结构梁按计划顶进到位，当检测工程师报出误差为零时，现场一片欢呼。河南省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管理局发来贺电，高度赞扬二公司的施工，并给予20万元奖励。

三

“谁愿意受苦啊，放着好工作不做，在工地上干。”一天采访下来，和老徐熟悉了，他说起了心里话，“工作生活都一样，没有人愿意吃苦，但是，当你没有选择时，就像是趟一条河趟到了一半，往回看，已经离岸很远了，身后是一片大水；往前看，同样看不到边儿，也是大水一片；这时候，你就只能咬着牙往前趟了，最终还是能上岸的。”

“我常常跟自己的徒弟们说，咱们要为自由而战。被动地受苦、干活，只能越干越难受，只有主动地、为了自己过上好一点的生活而拼命干，才能越干越有劲。”

“人啊，总还是得有点自我欣赏的精神吧，想想自己干过的工程，即使别人不说，自己心里也很满足。”

采访结束时，老徐对从北京来的记者说，“再过几个月，这南水北调的一江清水就送进北京城了，你们就都能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