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红色的影子一下子撞入我的视野，揪住我的心，仿佛昨天才从我的衣襟上掉下来，残留着我的体温，今朝又攀上了卖者的衣架，给人始料不及的惊喜。那是人类的始祖，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探望自己的子民，那个红色的小东西——端午的布猴。

街边，一位目光浑浊、满头银丝、面容枯槁的老妇，扛着一个挂满布猴的衣架，穿行在大街小巷，安详笃定的脸，让我不得不相信这是一群充溢着灵性的神物。衣架上的布猴远比不上礼品店里的玩具猴精美，做工可以说是粗糙，针脚也不细密紧实，和这卖猴的老妇一般，大大咧咧，潦草大意，却于拙朴愚劣之态中暗藏一种庄穆淡远的天机。但凡寓言、神话、传说，似乎都是愈老愈彰显魅力，模糊的轮廓更是隐匿万千法象的躯壳。一如这老妇，和老妇手中拙劣的布猴，二者倒是有什么血缘关系似的，形似的背后还隐着某种神似。

我的视线一直痴痴傻傻地跟着它走了不知道多久，那是一段童年的路，路边有荆棘杂草，草中遍布卵石细沙，还有幼慧的故事：猴子捞月亮，猴子搬包谷……哦，那岂是一只布猴，那是我的童年，童年的故事，年年端午，岁岁回望，鲜明的记忆中，从不曾褪色——

幼时的我，体弱多病，每到端午，善于针线的奶奶便精心为我缝制一只布猴：布猴的线条单纯轮廓清晰，在一整块布料上分出头、四肢、躯干和尾巴，中间填以棉絮和碎布，令其饱满圆实，在颈部系上一圈黄豆串成的项链，据说是可以防痘，腰上系以不同或红或黄的彩色缎带，一只憨态可掬的布猴便诞生了。火红温暖，栩栩如生，别在衣襟上，护佑我的平安。因了这布猴，我的心也踏实起来。那时，我并不知道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世道常理，只记得生病就要打针吃药，而小小布猴是可以免去我很多病由的，让我少吃针药的苦头。生命的虚无感因这布猴一下子有了沉沉实实的寄托，有了可归依可附着的承载。尤其在那样一个玩具匮乏的年代，这样做工精美的布猴，理所当然成了我的宝贝，更何况它还担负着保佑我身体安好的重任，于是，便把它当作护身符般敬畏着，缔结了一种此是彼，彼如此的唯一感。

而今，这个一年一度才现身说法一次的先知，不忘使命，在这样热闹的端午的街头又来履行职责，顾全世人，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只独独贪恋端午的粽香、只为闻上一闻便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而来的饕餮之猴。

我终于赶上去，买了一个，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儿子，不知道这只布猴是否如我一样有着旧识重逢的感动，不知道儿子在得到布猴之后是否和当年的我一样心怀感激与诚圣，不知道在当世当街变形金刚与花园宝宝泛滥的年岁里，这只布猴还是否如当年那样受孩子们的青睐。这小小布猴，就在诸多未知未觉中返身而来，藏着无限玄机重现在这端午的街头，来救赎世人，度化众生，并悼念着一个母亲还来不及做别的童年。

在这粽香满街的端午，我童年的布猴，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