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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3年06月03日 星期一

【风情漫笔】城市记忆

祁尚明
《工人日报》(2013年06月03日 06版)

千年古城,只剩下这最后一段城墙了。

不经意间瞥见被风雨剥蚀,残破而略显凄凉的古城墙时,原本没有停顿打算的我一下刹住身形,顾不上擦拭挂满鼻尖的汗滴。直到有车驶过身边这才回过神来,环顾远近行人或悠然散步,或匆忙往来,竟似没有看到突兀出现在路边不远处的土城墙。是它太普通,还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毕竟,在河西走廊用黄土夯筑的院墙太多,或高大到有碉楼、几重院落的庄园,或散落于杨柳树丛的农家小院。

突兀出现的城墙并不惹眼,就独独矗立在路边不远处,也许,作为城墙的使命淡去之后它便大隐于市,隐藏于陌巷市井之间。平房低矮破旧与城市发展格格不入,最终一片片拆迁改造消失在楼宇之间。这样,院落拆了,城墙也就凸显了出来。

说是城墙其实一点不像,十几米长,四五米高一截土墙,墙头上立着一根废弃的木杆子,想来该是早年架设电线之用,倒是墙根下凌乱长了一些芨芨草和刺蓬,抽枝散叶绿得扎眼。

然而,它是这座边陲县城最早的围墙,曾几何时,不远处杨柳树和沙枣林恣意而茂密生长,夏秋季节马莲花开香飘整座县城,而那一丛丛马莲花,一颗颗杨柳树之间,清冽的泉水正汩汩涌出,汇聚成远处那片芦苇丛生,宽阔浩荡的湖水。而黄土夯筑的高大城墙,蜿蜒起伏形若龙腾。紧挨着城墙有一条土路,虽不平坦却显得宁静,清风吹过路边柳枝轻摆,犹如少女在蹁跹起舞。这样的时候,城墙显得宁静而悠然,人们总可以在晨辉、夕阳,在月色里找到一种对于生活的感悟和享受,无论苦乐。

走近了,我显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它沉睡近千年的梦,只可惜,我处身于现实社会,知道自这片平房院落划入拆迁范围那一刻起,其实,梦已经被惊醒,再不能回归昔日宁静。踟蹰再三,我还是将手虔诚抚上城墙,却见土粒纷落,似乎经受不了数百年之后的轻轻盈握。看到土粒纷落,脑海里忽然间冒出一个词汇——泪雨纷纷,难道这轻轻盈握竟让它感伤了吗,而或是对于其自身宿命而悲泣?

老了,它真的老了!看着黏附于手掌土粒,我在心里叹息不已,却阻止不了自己凝视的眼神。晨辉爬满墙头,竟似一张皮肤粗糙的脸,刻满沧桑岁月。这分明就是一位耄耋老人,在寂寥落寞里坚守着最后的飘摇岁月。

难道仅仅是为了这一片难舍难离的故土吗?那一瞬间,心里竟没来由滋生出一缕苍凉和忧伤,竟自惆怅满腹。

作为西出塞外、东进关中的丝绸之路重镇,漫长岁月里古老县城见证了太多磨难和历史变迁,兵荒马乱、匪盗呼啸、野兽袭扰,所有这一切因有了城墙作为屏障,百姓始得安宁,县治终以长久。城墙,对于古城百姓而言所起到的作用和长城一样,虽然挡不住嘶嘶战马长啸,挡不住哀哀饥荒贫困,却能让人产生一种安然如“家”的亲切和依靠。

只可惜,能够让两架马车并行的城墙终归抵御不了岁月侵蚀,融入不了高楼大厦的气派恢宏,一处处坍塌、推倒,就连那城门楼子也无一幸免,随着上世纪大炼钢铁归于历史烟尘。仅剩下这残破不堪一小段,孤独矗立在楼宇边上。古城不在,就连这最后一点古老记忆,过不了多久也会被彻底抹去。

到那时,除了从街头巷尾、墙角树荫下偶尔听人回忆,从典籍、图片中拼凑历史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寻找古城的影子,又该去那里凝视它的昨日容颜。

而这最后陨落的城墙,或许会成为我,成为众人对古城最凄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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