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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3年04月08日 星期一

荒山之夜

北岸
《工人日报》(2013年04月08日 06版)

直到我上初中的1974年,喜德县里才有了首批自己的高中毕业生。前些日子听数学老师李新成说,他从师范学院毕业被分配到那里的时候,所谓的喜德县中学刚刚建立,全校只有两排平房孤零零地立在远离县城的半山上,那是1959年。有一次他夜里值班,听见外面的嘶鸣声,就拿着手电筒小心地趴在围墙上四处照,漆黑的夜里什么都看不见,不远处一些像灯泡一样的东西盯着他晃动,不时传来呦呦的嚎叫,再夹杂着其他的声音,20岁出头的李老师一夜难眠。次日黎明,伴着悦耳的百鸟欢歌,朝阳挽着霞光重新映照在他的窗前,来自内地的他才知道那些灯泡是狼的眼睛,混杂其中的“婴儿”哭声可能是猫头鹰。“那真是一个荒山之夜。”李老师说。这是他任教喜德县中学数十年里记忆最深刻的夜晚。

我上中学的时候,早迁到县城边上的学校已经有了两层的教学楼,那些从师范学院毕业的大学生也已经不年轻了。

据说教英语的刘永兰老师毕业于四川大学,快结婚的时候,她的男朋友成了右派,之后不久她孤身一人从省里到了喜德中学。那时我们刚被黄帅和张铁生同志教育过,虽然学生们对教室内高于黑板的领袖像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很尊敬,但并不惧怕老师。不过我怕刘老师。她声音大而清脆,脸和身形都比较宽,戴着厚厚的眼镜,没有成都人那样细润的皮肤,反而有点外国人的长相,看起来很严厉,人也很凶悍的样子。一次男同学决定剃去全部的头发,大家光头一回会会刘老师,开始我就不敢同意,最后才坚定地站到了队伍里。周一上课时,她等20多个光头站起来脱帽给领袖敬礼毕后,怒喝一声滚出去,不等声音传出教室,我们已在外面狂欢起来。课后她下楼见到我们很懊恼地说,怎么叫走你们就走啊……印象里好像有很多话要说,我还站立等待了一下,但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

到初中二年级,英语课取消,永兰老师改教语文。有一天上课我低着头看一本叫“无脚飞将军”的书,在书到她手上之前我没有一点察觉。“哪个再敢这样我就把他的东西撕得粉碎。”怒吼后的老师拿着我的书回到讲台继续讲课。整节课我都在想完了,书被撕烂我怎么还给别人啊。一下课我立即就站到了讲台边上,准备随时抢回还没有被撕毁的书。没想到等同学都出教室后,她以从未有过的、很和蔼地语气对我说:“书借我看看,过两天我就还你。”那一天我心情少有的好。过了几天,老师没有提一点关于书的事,我只好在放学后去她家。到了她也就10来平方米的陋室才知道刘老师等着我去,她说那天真的很愤怒,但一看见我是在看书,怒气马上就没了,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似有别的话要说,但扫了一眼我们同去的几个人,语气变得很陌生:“有很多书更好看。”我问她有什么书,她生硬地回答说她哪有什么书,说完就把我们让出了门。

不久之后,永兰老师就离开了喜德。后来批宋江,《水浒传》、《三国演义》和《西游记》都成了好看的书。我偶尔会想起刘老师“很多书更好看”的话。高中读了《约翰·克里斯朵夫》我意识到,好看的书不只是故事好看,刘老师的话似乎有特别的意思,可惜无法求证。

高中的语文老师还是姓刘,不过是个男的,已婚,但一人独自在喜德县中学。因为声音粗且有沙沙的声音,被称为刘烟汉儿,意思是老烟鬼。我们私下里也这么叫他,是个声音很大、长得魁梧的老师,但胆子却很小,这样使我的胆子变大了,所以不怕他。据说他是西南师范学音乐语文的,我一直没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专业。刘老师教语文的水平估计不是学校最好的,不过他总有些别的东西告诉你。他推荐过萧乾的《往事三瞥》,我读后只记住白俄的贵族,没明白在解放前夕萧乾为什么没去英国,是刘老师解的惑。

高考前的暑假,在数学老师王洪国那里享受无偿补课。有一次补课去早了,看见烟汉儿老师一个人在屋里随着声响晃动脑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伸头去看。“进来进来。”老师说。进去才知道他在听唱片,黑胶的那种。刘老师一边走动一边挥手一边讲,说是“罗马尼亚狂想曲”,是什么斯库的作品。听完他也讲完了,问我好不好,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他改口问好不好听,这个我明白,“不好听。”烟汉儿很失望地挥了挥手,叫先去补课,改天听好听的。

改天是晚饭以后了。那天我在学校双杠上玩,见刘老师在门口拉拉小提琴然后进屋,然后拉着琴走出来,想想又进去,于是我走进了他的蜗居。他也不理我,自己做自己的事,不时还用手风琴演奏一下再写,好像是在作曲的样子。这个工作告一段落后,他从箱子里拿出了黑胶唱片:他还想着我忘记了的“好听的”。“今天我们听‘天鹅湖’。”他说。真的是很好听,我第一次知道古典音乐这个词,也是第一次知道“天鹅湖”不是交响乐,但很像交响乐,还稀里糊涂地知道交响乐有两个旋律,虽然更多的音乐知识一点都不知道。音乐课结束后,我和刘老师站在他门外的台阶上,我望着漫天的繁星想着好听的旋律,刘老师则看着对面的山,“音乐能改变一个人的灵魂。”说完他叹了一声:荒山之夜啊。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的家乡,他总说“五月渡泸,深入不毛”说的就是你们这个拉屎都不生蛆的地方,但青山绿水怎么也不是荒山啊。

临近高考,我的成绩还是起起伏伏,班主任刘平中老师告诫我努力学习,或许还能上大专,政治老师李国均则坚信我可以上重点大学,为此还自己花钱搞到了成都市好中学的复习资料让我背,我搞不清楚生产关系和生产力到底是什么东西,老记不住,只好放弃了。倒是烟汉儿和王洪国、李新成老师觉得我上大学没问题。我觉得老师们很可笑,回去告诉妈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妈妈说“儿子啊,我和你爸都没文化,你怎么那么想啊,要不是这些老师,喜德县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妈妈的话太深刻了,很久以后我才明白。

我大学毕业论文是关于音乐美的,辅导老师说汉斯立克是唯心主义,要我看看苏联的唯物主义理论,结果公社亩产是多少的和声音乐理论没找到,实在没水平批倒唯心主义,倒是发现有个叫穆索尔斯基的家伙,也知道了他的“荒山之夜”。烟汉儿老师对音乐那么在行,不会就是这个意思吧?他在等待黎明的钟声吗?或是感叹曾经的荒山之夜?那时已经改革开放了。

再回去时,刘老师已经离开了喜德县。随后那一批曾经年轻的大学生先后都回到了内地,这期间我的师姐留在清华当了老师,而师弟也擅自从北大退了学,辉煌10年的中学开始从山顶往下走。日落之后,我又想起了刘老师说的荒山之夜。

有一年我到成都,同学说刘永兰老师也在成都,我们就去看了她。20年不见,她一眼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向她求证书“更好看“的特别意义,原来真的是那样,她反问我是不是那样,“那时候好多话不敢说。”她说。又过了些日子,来北京的同学说烟汉儿也到了成都,好,我一定要去问问他“荒山之夜”。

待我再到成都,刘烟汉儿老师已经不在了,阳寿不到一个甲子,跟着永兰老师也告别了我们,年纪也不大。可能是因为喜德那些个孤寂、或者还落寞的荒山之夜吧,他们曾经点亮了最后一支蜡烛想照亮那些个荒山之夜。

城市里呆久了,人也变得和千篇一律的水泥房子一样,渐渐地失去了自己的摸样,不过在月夜,只要月光洒落在我的身上,我就会抬起头,就会想起“荒山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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