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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2年07月16日 星期一

【人在他乡·打工文学撷英】远行·找工

□周齐林
《工人日报》(2012年07月16日 006版)

创作感悟:

这五六年来,为稻粱谋,我频繁往返于故乡和异乡之间,不停地穿梭于南方小镇大大小小的工业区里,夜晚独自归来,内心满是疲惫。只是无论身处何境,总有文字取暖。在网吧偏僻的角落里,在逼仄的铁架床上,再回首,仿佛又看见了自己当初弓着身子写作的情景。我所写的《南方工业生活手记》,呈现了工业化时代,一批远涉他乡年轻人的生存镜像,这其中有理想、温暖与光亮,也有残酷、冰冷和灰暗。在我创作的作品里,虽然有很多不足之处,但它们绝对是从心间流淌而出的文字,字里行间,浸染着我独有的气息和温度。


我在门前的那块空地上来回走动着,迟缓的步子里隐隐流露出一丝焦虑和悲伤。走累了,我便蹲下来,望着天空里纷飞的云朵发呆。在寂寥而略显空荡的村庄,时间的步履已经慢了许多。

蹲久了,一股麻麻的感觉在全身蔓延开来,我站起身时,看见母亲挑着担子从菜园子里回来了。我想这几天出去。我忽然对母亲说。已经这样在家里待了一年有余了,我仿佛闻见一股霉味弥漫全身。母亲见我一脸惆怅,安慰了我几句。我走进自己房间,兀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风景。

窗外树林中一只在枝丫上跳跃的鸟儿,欢快地在林中鸣叫了几声,而后一拍翅膀,冲天而去。

几日后,一个微雨的清晨,母亲答应我出去了。母亲把一件件换洗的衣服放进那个已经被我搁置一年多的包里,又转身把肥皂、毛巾、牙刷等生活用品一一放进背包前后左右的四个小兜里。原本干瘪的包在母亲的忙碌下,再也塞不下一件东西,仿若鼓起的帆,暗示我应该出发了。母亲问我钱够不够,她边说边从裤兜里拿钱。我赶紧说够了,把她满是褶子的手推了回去。

翌日清晨,我便坐上了去往县城的小巴。我必须到县城转一趟车,抵达市里,才能坐上南下的火车。母亲在镇上的一个小作坊里上班,临走前我背着沉沉的行李包跑到小作坊。我无声地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张开因多年关节炎而变形弯曲的手指,正吃力地紧握着剪刀,剪一块坚硬的布料。我叫了声母亲。母亲回头,见是我,赶紧站了起来。偌大的小作坊,母亲是年龄最大的一个。她们都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我。戴眼镜的是你儿子吗?读了不少书吧。母亲高兴地一笑,点头称是。

母亲想送我,我硬是把她拦住了。母亲说,在外面一定要注意身体,身体才是第一,不行就回来,别硬扛着。我默默地点头,而后匆匆走出门外,回想母亲在里面工作的模样,心底忽然感到一股异样的酸涩。

我逐渐远离故乡,那些熟悉的气息和风景渐次变得遥远起来。

夜沉到深处时,我随着拥挤的人群涌进站台。绿皮火车仿若一条蟒蛇蜿蜒着匍匐在地,偶尔发出沉闷的鼾声。火车沿着预定的轨道逐步穿越黑夜,流浪漂泊的人儿在梦境里不停奔跑。轨道意味着一种方向,而漂泊则暗语着居无定所。

几个小时后,咣当一声,火车停了下来。我提着行李,穿过拥挤的人群,跳下火车,一股冰凉的夜风打在脸上,顿时让我清醒了许多。

我略感疲惫地走过天桥,城市的灯火隐约出现在眼里。我感到有些饥饿,瘦小的胃里蠕动着母亲的饭菜。我蹲下来,望着广场上晃荡的时针,久久发呆。我突然想起一句诗,在时间的胃里,我注定被排出。

我穿过广场,终于来到一排排大巴前。我把行李放在地上,一群人便把我包围在一个细小的圈里。他们不厌其烦地问我去哪里。我默不吭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们见了,又四散而去。

我把自己瘦小的身体安顿在人才市场一个拥挤的8元店里。我试着伸展躯体,脚丫子一不小心碰在床架上。我蜷缩着,把身子弯曲成一张弓,整个床铺顿时变得宽敞了许多。

逼仄的房间里塞下了3张铁架床,湖南、河南、广西、山东、湖北、贵州、江西,不同的口音和气息混杂在这个窄小房间的上空,像旧时的大杂院,拥挤不堪。我们躺在床上,偶尔交流着找工作的信息和苦涩,转瞬间却又陷入一阵虚无的空茫里。

我蜷缩在8元店的小床上,却每日吃着15元钱一份的快餐。他们咀嚼着6元钱的快餐,不时用怪异的眼神望着我。我脑海里回荡着母亲的那句话:在外面一定要注意饮食。

一晃半个月,摸着裤兜里仅剩的那几张人民币,我有些焦虑迷茫起来。一个阳光满怀的下午,我拿着简历辗转来到一个偏僻的工业区,来到一个世界五百强的集团公司大门前。我把简历和一沓文案推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面前。他默默地看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5分钟后,他对我说,试用期给你5K,明天就来上班,怎么样?我轻声说,好,谢谢。

几分钟后,走出厂门,刺眼的阳光打在我脸上,我感到的却是一阵温暖。我想起临走前暗暗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勇敢点,走出去吧,走出去就意味着希望。


责编点评:

《远行·找工》是周齐林系列散文《南方工业生活手记》中的一篇,在这篇文章中,作者以一种淡淡的笔调描写了自己曾经的生活经历,似娓娓道来一段故事,触碰到很多人心中一块柔软的地方。

周齐林是一名漂在广东的江西吉安人,他说自己一直“把文字当作生命的一部分”。他的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文艺报》、《作品》、《广州文艺》、《读者》、《山东文学》、《星火》、《佛山文艺》、《小小说选刊》、《百花园》等报纸杂志,曾获首届中国小小说擂台赛银奖、2010年度《百花园》小小说原创作品奖、第二届白鹭洲文学大赛金奖等。

周齐林和我说,大学毕业后来到南方打工,有一段时间活得太理想化,由于热爱文学,自己经常在工厂上两三个月班就在外面租房子写东西,写到吃饭的钱都没了就去找工作,在企业做过外贸业务等工作,漂泊了很长一段日子,现在稳定多了,在东莞市文联旗下的一个打工文学刊物做编辑。

对于周齐林而言,2010年的一场大病给自己带来不小打击,但也对他的成长有很大磨炼。从最初的挫败到后来的醒悟,周齐林说:“人生并非坦途,承受住苦难才是活着的入场券。我没想到自己最终是因为史铁生《病隙碎笔》里的这段话,开始安静下来。我没想到,最终还是文字给了我力量。史铁生的这段话仿佛蜡烛般重新把我幽暗的内心点燃起来。靠在床头,我能强烈感受到内心流淌着的那股温暖。”

(高志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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