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过一家大学，我总习惯在校园周围寻找可心的书店，这隐约已经成了我评判一所大学人文水准的尺度之一。

上世纪90年代初在北师大读书时，附近有不少书摊和五元店，但留在记忆中的，唯有东门外先后出现的两家书店。大约1995年左右，一家叫牛津缘的书店冷不丁地出现在师大的东墙，其环境之精致典雅，在那个年代足以令人眼前一亮。更重要的是选书很讲究，集中于学术文化，而且每种书都只有一两本，卖完就没有了。米兰·昆德拉那本《被背叛的遗嘱》就是在牛津缘买到的。这本书的封面——深蓝的纯色背景，看不懂的外国文字，昆德拉曝光过重、显得冷峻睿智的头像，差不多也是我对这家店的印象。可惜的是，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这家店的背景，它就匆匆地消失了。不过，对于一家书店而言，没有堕落而是直接消失掉，也算一种还不错的结局了。

如果说牛津缘代表了大学边上的书店不食人间烟火的一端，另一端的代表就是至今健在的盛世书店了。1999年回师大读研究生，王一川老师上课的教材就是他的大作《语言乌托邦》，正在大家苦于不知何处找寻时，他略带羞涩地建议，可以到东门外的盛世书店看看，于是一段新的买书历程由此开启。那里的地下一层面积不算太大，但书架密密麻麻，像一个仓库，学术书品种之全，分类之清晰，都令人喜出望外，更值得称道的是书八折封顶，还有些折扣更厚道的特价书。盛世的老板是个瘦而精明的中年人，似乎总是忙碌在第一线，不是帮人找书就是在搬书。他的精明集中体现在与读者交流的畅通上，读者找书和订书的信息，成了进书的重要依据。把书店成功地融入大学的生态圈中，大概就是这家店的生存之道吧。然而，这个仓库一般的书店，并不是个适合静心读书和选书的场所。

和盛世一样依傍大学而生存的，还有清华南门的万圣和北大南门的风入松。在师大读书时曾专程跋涉过去膜拜，没想到后来到清华读书，变成了近水楼台。这两家店的面积比盛世大不少，购书的环境也要人文得多，在北京的学术书店里差不多算是最好的了。万圣满足了我对大学边上书店的多数想象：书的数量和品位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店里的氛围也不松不紧刚刚好，学术讲座和学者签名售书提升了品格，附设的咖啡馆又添了一些情调，楼下的优质的半价书，也让穷书生们得到一丝慰藉。风入松和万圣差不多，只是布局比万圣更散淡些，但因为在地下，氛围上反倒不如万圣舒适了。不管怎样，这两家书店，还是配得起中国最好的两家大学的。

清华北大圈的书店还有不少，令人难忘的，还有藏在清华西门外小院里的两家小店——前流书店和蓝羊书坊。前流书店是地道的二手书店，这里的布置有点政治波普的味道，普通的旧书之外，还有些老年间的图书和报刊。隔壁的蓝羊书坊，环境更合我的胃口，雅致的小院，清澈的音乐，是打发时间的好去处。只是如今这里的书萎缩到还不如DVD和明信片多，而且书店冷清到平时上锁，有客人来了才打开的地步，几乎沦为了咖啡馆的陪衬物。

顺便要提一下去年在台北的大学边遇到的两家书店。其中一间是离台大和师大不远的茉莉二手书店。这里书的品类和价格都令人欣喜，书架的布置、墙壁的色泽、灯光的设计都温暖宜人。还有一间在淡江大学的附近，淡水河边美丽的小街上，藏着一家楼上的书店，名字叫做“有河”。店里的书，偏于哲学、电影和艺术，店主人选书的眼光令人钦佩，书店招贴上的活动也令人神往。在这里，可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边看书，一边透过窗子看河，看人，看世界。对于爱书的人，这样的书店，差不多算得上海德格尔说的“天地人神”四位一体的理想场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