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印记】庭院的羽毛
瓦是一座庭院的羽毛。
在已故江堤先生一则描写岳麓书院的散文里,我读到这样美丽的句子。一瞬间,我的心被瓦的重与羽毛的轻深深打动。金秋十月,当我踏上薄雾笼罩的湘江西岸,那一刻,内心充满了虔诚的敬意。
一切显得沉静而有序,近市而不喧,就连路上行驶的车轮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它庄重典雅的梦。通往书院的路,古朴而宁静。虽然时值深秋,两旁依然是古木参天浓荫如盖。我们在那阔大的寂静里穿行,最终人与车都被静谧一点点的收纳融化其间。
立于书院门前的石级,有静如太古的感觉。十月的晨风微寒,这座千年庭院在我面前,缓缓打开它幽深肃穆的门。而我,一个虔诚的旅者,只想从脚下睡卧的残砖那青色的呼吸里,于飞檐上匍匐千年的瓦片那寂然的眸光中,寻一粒浩渺岁月遗落的尘沙,听一段散落于时光洪荒里清绝的回响。
门上的御赐匾额与对联,领我走入中华文化浓郁的书香里。我一路寻去,沿书院的主轴从前门、赫曦台,进大门、二门,到讲堂与御书楼,过湘水校经堂,至文庙与百泉轩。我想寻找当年写下诗句“老木识前辈,响石弹清流”的学子刘梅村坐过的桌椅,还想找寻曾与山长袁名曜脱口应对“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贡生张中阶独步沉思的园林。只是“潇湘槐市”依旧,却换了一代又一代士子学士的面孔。讲堂,屏风,雕花红木椅仍在,独不见了同台会讲的朱熹与张敬夫。
“是非审之于已,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陟岳麓峰头,朗月清风,太极悠然可会。君亲恩何以酬,民物命何以立,圣贤道何以传,登赫曦台上,衡云湘水,斯文定有攸归。”我在旷敏本的对联前长久沉思,感叹这纳于大麓、藏之名山的中华文化,已然浸透到这里的每一处院落园林与石碑砖瓦之中。
御书楼前那两棵高大的桂花树,开得一树一院的浓香。文泉的秀石,更是令人爱不释手。还有饮马池的柳塘烟晓,黉门池的风荷晚香。我在桐荫别径里悠闲漫步,赏碧沼观鱼之趣,听曲涧鸣泉之幽,心底渐渐生出无可言说的忧伤。只可惜我终究是这里的过客,看不到三月的桃坞烘霞,也品不了夜里花墩坐月的雅致,更无缘竹林冬翠的雪意。
美丽的书院八景,有我们渴望的宁静、自由与闲适。倘若人能与物自由置换,我多想化为一枚覆盖于书院屋顶的瓦片,那样就可以听凭梧桐夜雨沥沥的敲打,享受灯火燃起的片刻涌来的阵阵书香。
从此这世间虽寂寞,犹宁静。
如果可以,就让我活得像一片瓦。在飞檐之上,在世人无法触及的地方,和书院世代相伴。安守这清冷寂寞,以羽毛一般飞翔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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