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红楼梦》电视连续剧开播以后，引来不少批评声，有人甚至说是“板砖”横飞。有善意的专家曾为导演开脱，说导演也是无奈，在内容上受红学家牵制太大，在演员人选上又受制于投资人。但不管怎么说，此剧拍得不尽如人意是不在话下的。

最近听说，又有不服气者准备再拍新版，以弥补前两版之不足。然而，我们老百姓吁请：别再拍了！这倒不是谴责导演们浪费人力、物力、财力，而是说拍《红楼梦》这样的经典太“冒险”了！

笔者认为，有些文学作品本身就不适宜拍成影视作品。比如，哥伦比亚著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加西亚·马尔克斯就不同意将他的代表作《百年孤独》拍成影视作品。因为《百年孤独》是一部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很难用影视把文字的魅力表现出来。其实，《红楼梦》也属这类作品。

首先，如同《百年孤独》将不可思议的奇迹和最纯粹的现实汇于一书一样，《红楼梦》将奇异绚丽的梦幻与最严酷的现实以及随处可见的隐喻融入一炉。这只能通过阅读才能领会其美妙，用影视几乎是无法表现其微妙意境的。比如，小说中人物的名字甄士隐，就暗喻着“将真事隐去”，而贾雨村则暗喻着“借假语村言”。甄士隐的女儿英莲的名字，暗示着她的命运“应怜”。她幼时被拐，后来被卖，最后落到呆霸王薛蟠手里，还不可怜吗？这些都是小的隐喻，大的甚至整部书都是隐喻与象征。在“王熙凤毒设相思局”一节中，贾瑞病得要死时，来了个跛脚道人送给他一个据说是从警幻仙那里得来的两面能照人的镜子“风月宝鉴”，并告诉他照照镜子的反面就好了，可千万別照正面。这时，《红楼梦》第一评论人、曹雪芹的红颜知己脂砚斋连续批道：“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的正面，方是会看。”“此书表里皆有喻也！”“凡看书人从此细心体贴，方许你看，否则，此书哭矣！”像这样象外之意、弦外之音，不通过阅读怎能体会呢？

再则，《红楼梦》是部奇书，而伴随它出世的脂砚斋的评论也非同寻常。《红楼梦》与别的文学作品不同，曹雪芹的原著与脂砚斋的评论浑然一体，必须将两者结合起来阅读。而那些充满感情、充满对往事的回忆、充满对世态炎凉慨叹的评论，影视剧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表达的。比如，《红楼梦》第一回有一首表白作者心意的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在此处，脂砚斋批道：“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唯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这些评论令人震撼，光靠演绎故事恐怕是达不到这样的效果的。又比如，脂砚斋在红楼梦庚辰本上有一条眉批：“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寥寥矣，宁不悲乎！”这种对往事的回忆令人读后生出无限感慨，也是看电视剧所不能得到的。

此外，《红楼梦》成书于思想禁锢的封建社会，它之所以还未完成就受到热烈追捧，除了巨大的艺术魅力之外，那些与当时社会价值观相悖的石破天惊的思想也是其原因之一。这些也只能通过细细品读，才能体会其魅力。比如，贾宝玉在秦氏房中做的那场梦，警幻仙让贾宝玉听完《红楼梦》曲子之后，又用云雨之情“警幻”他，而且阐发了“好色即淫，知情更淫”的宏论，更对贾宝玉说：“吾所爱汝者，乃天下第一淫人也。”脂砚斋在此处的批语是：“多大胆量，敢作如此之文？”“石破天惊鬼夜哭。”贾宝玉的那场梦是整部《红楼梦》的关键所在，金陵十二钗的正副册及其判词，包括《红楼梦》曲词，都暗示着这部小说的主要人物和它所描写的封建大家族的命运。新版《红楼梦》电视剧对这场梦进行了演绎，但在我看来却是轻飘飘的苍白无力！那些隐喻，那些思想，一点也体会不出。这就是阅读文字与看电视剧的区别。也难怪，电视剧只能靠演员的动作、表情去演绎故事，而对于那些“言外之意”就很难表现。就是读文字，也得反复读、前后对照地读，方能领会那些判词、隐语的真谛。

最后，按照新自叙说的说法，作者曹雪芹经历了末世的繁荣和末世的衰败，是个胸中有大块垒、大沟壑的人。他虽然写的是少男少女的故事，抑或是家长里短的琐事，但表现的却是重大主题。让现代的小孩去充演书中的角色，其难度可想而知。另外，书中的许多细节，比如叙述上的草蛇灰线、伏笔千里，会给读者许多意外的惊喜；而电视剧就无法做到这一点，即使做了也会使观众味同嚼蜡。因此，我认为《红楼梦》是给人阅读的，不是给人“演戏”的，所以呼吁不要再重拍电视连续剧了。

（文中所引脂砚斋评论出自《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校本》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