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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0年08月20日 星期一

野外

□ 第广龙
《工人日报》(2010年08月20日 006版)

有一个词叫荒郊野外,可见野外超出了荒郊的范围,程度上比荒郊严重。没有特别目的,人们轻易不会涉足这些领域。我刚参加工作,分配的单位以野外打头,叫野外队,第一月发工资,其中有27元钱,名曰野外津贴,占当时工资的近一半。那时收入低,多一些是一些,我挺高兴的。这也说明,野外工作付出大,大到要从经济上给予补偿。

石油上的野外,倒不全是不见人烟,有时候,往井场走,山里走一天,远远的,也能在山旮旯看见模糊的窑院,也会听到一两声狗叫。这很是亲切。自然地,也常常是自己和自己在一起,和井架,和光秃秃的山头,或者山洪冲刷出来的沟壑在一起。人和羊一样,是愿意群居的种类,远离城市甚至远离乡镇,十天半个月,还能够忍耐,一直这样,人受不住。野外队搬迁到一个偏远处,首先安顿野营房,组合成一个一个院落,几乎就是一座人工的孤岛。施工的井场,在大山深处,四下没有依托,需要住人看守,那就像被抛弃了一样。看井的人,不用出力气,记的工时还是野外队最高的,只是除了自己再没旁人,就一个人守井场。派谁谁都不愿意去,家庭困难的人,也不愿意去。在野外,最难熬的便是寂寞,与世隔绝一般的寂寞。

由于地点不定,四处迁移,居住在野外队,感觉像住在车马店。一年里有一次两次的回家机会,成家前看望父母,成家后,难受更大,成天是一个人的世界。要是人在热闹地方,还可以找些乐子,缓解思念亲人的痛苦,要是在大山里头,只能干熬着,硬挺着。

工作的艰苦,也不是任谁都能坚持下来的。搬铁疙瘩,一百斤重的一个人搬,两百斤重的两个人搬。我曾经抱一个封隔器走了十里地,也曾经扛着一只管卡上了一架山,都是死重死重的铁家伙。到地方人松弛了不说,嗓子眼里如堵着一把麦草,我歇都不歇,又移动着双腿去挖污油坑。站井口操作没有啥技术,一天下来就能熟练,不光付出体力,还得承受油井里翻冒出来的油水。油水冒出三四米,落下来,落到头上,头发粘成一团;落到脖子里,顺着身子又流到裤裆里,裤裆成了烂泥塘。这要回到野营房,脱光了,烧一盆热水,用汽油和洗衣粉洗才能洗清楚。遇上刮风天,下雨下雪天,照样扳管钳,缠旋绳。下雨,似乎雨水都朝我这个方向下;下雪,雪花快到我跟前了,竟然躲开了,我的头顶在冒热气呢。冬天最难过,刚开始棉工衣是硬的,劳动一阵,身上发热,把棉工衣暖和过来,棉工衣变软和了;从井口下来,棉工衣受冻,又硬了,人就像在冰壳子里套着;再上到井口上,身子发散热量,棉工衣经过烘烤,又活过来了。我有惧高症,崖边上站一下就头晕,可我上井架上了无数回,竟然一次也没有掉下来。井架上糊满了原油,我脚下打滑,还是攀登上去,上到最高处,拿钢钎把从天车轮里跳槽的钢丝绳又别回去。站在井架顶,身子歪斜,冷风吹进衣服,冰冰的,我不在乎,在乎也没用。如果是晚上,望远处,看见的是黑黑的大山。石油上的野外队就这样,谁也不例外。闲着不如忙着,有时我倒愿意出力流汗,这样时间过得快。

在大山里漂泊,我记住的名字,都是山头的名字,河流的名字。什么高沟门、铁匠沟、上里塬、打扮梁,什么杏子河、唤儿溪、沟汊水、麻暖泉、鳖盖洼……原来叫这些名字的人就很少,也就几十个人叫,最多几百个人叫。现在我知道这些名字了,我也叫,加上我,叫这些名字的人,也没有增多。我在这些地方待些日子,又离开,再也不回头。我又到下一个名字去了。有的地方,没有名字,就叫14井区,3号新区,地图上标注也就一个点,具体到我,意味着空虚,疲倦,意味着深刻的疼痛。有一年大年初一,家家放鞭炮,吃好的,我却坐在大卡车的车厢里,坐一个钟头,到名叫胡尖山的一个井场上劳动。工休时,我在井架后面的土崖上用钢钎刻了三个字:过年好。那地方背风,过去二十多年了,如果现在找去,我估计字迹还保留着。

野外的工作和生活,也有明亮的一面,我都感受到了。正是这些美好甚至浪漫的情调,安慰了我的心肠。我不能说我总是身置暗处,我有快乐,也有蜜糖一样的幸福。就说春天的山丹丹花吧,以前听歌曲,不知道长啥样,只是觉得那一声红艳艳,在我的眼里滋生出稀罕的色彩。在陇东的山坡上,我每一个春天,都和山丹丹相遇。开始,我高兴地采摘,拿手里舞动,但这种花只要离开泥土,很快就枯萎了。就让山丹丹长在原来的地方,就远近看着,那颜色,那形状,让我的心一阵阵震颤。大山里,草木想怎么长就怎么长,花朵想怎么开就怎么开,麻雀、野鸡、呱啦鸡也都是由着自己的性情飞飞停停。要是我不来这里,没有人干扰它们的生活。可是,我竟然用土块打过呱啦鸡,当然只是让对方惊吓了一下。由于经常上夜班,我也见识了天下最干净最繁茂的星空,坐到山头上,星星向我靠拢,似乎伸手就能抓上一把。有时,一阵流星雨落下,那么慢,那么轻,似乎要让我多看一会儿,看着它们燃烧着走完天上的路程。如果我接受了关于美,关于仁爱的教育,那么,我的老师就是大山里的山丹丹花,就是大山里的星空。

我还在一个炎热的夏天,随着野外队,从陇东到内蒙古,去了一次远方。那一次,我第一次见识了银川,还住了一晚,这以前,我还没有走进这么大的城市。虽然只是路过,我也感到欣喜。我第一次喝啤酒,就是在银川喝的,是那种散装的啤酒。我也第一次看到了土长城,正是半夜,月亮升起到半空,土长城逶迤的轮廓,是那么冰凉,又是那么的久远。我坐着的大卡车,就从土长城的缺口开了出去。另一面,是浩瀚的沙漠,是黑黑的一片沙生植物。第二天,我才知道,这植物,就是甘草,沙子下面,身子有四五米长。甘草覆盖沙漠,沙地上到处都走动着蜥蜴,见人也不逃跑。到达沙漠的那一夜,我早早就睡了,异地的天空下,我睡得香甜。

曾有人说,野外队待久了,会把人待傻,尤其是语言的表达能力会退化。我就在野外队待了十年,这方面我有发言权。我只能说,有过这样经历的人,忍受力是强大的,完成一件事情,有耐心,也总要拿出结果来。还有一点,就是内心很脆弱,却从不展露出来,在人面前的形象,很阳光,也很谦虚。

野外生活已经离我很远了,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我怀念那些日子,那些经历是我的财富。但是,谁要是让我再回到那些日子里去,我不能说假话,我不愿意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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