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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0年08月13日 星期一

【生命印记】梦牵古厝

□王淼
《工人日报》(2010年08月13日 006版)

说到古厝的故事,得先想想我老祖父的年代。

祖父来到世间时,古厝就已存在;从泉州老家运来的杉木支撑起它的骨骼,而观音山畔运来的砖块,又筑成了血肉。木头是地道的福杉,砖块亦是上等窑土精烧而成的,虽然经过一段悠久的年岁,风霜雨雪,你仍可瞧出它的构筑是多么雄伟。纵是木头已微微泛黑,砖土也是苔痕斑斓,但这一切并无消减它的光辉。泛黑木头是在显示它的屹立精神,斑斓砖墙则是在向我们炫耀它的陈年历史。

这就是我们家的古厝——四合院的建筑,屋前有个宽敞的晒谷场,屋后花园一片。

春天的秧苗刚刚成长,通常待春雨过后,田间水足,便开始插秧。每逢此际,古厝便也热闹起来。一群的短期工,从四方被请来,收贮了一季的农具,也再度搬出;人们吆喝着,一切都充满蓬勃的气象。清晨,推开户牖,微曦里人群排排,斗笠下古铜色躯体裸露,陌旁百鸟齐啭,妗妇担食,童稚挑壶,或有人行走田垄,惊起蛙落田中,旭日缓缓上升。

你可听过老长工讲古?古厝总有几位老长工,他们最爱回忆,他们多彩的一生就是本说不完的故事集。我们孩提时候最喜欢听老长工讲古。讲古当然是拣最宽敞的地方,而夜晚的晒谷场最合宜不过。蒲扇一拍,孩儿们正襟危坐,讲古便开始了。一手持扇摇晃,一脚登上长板凳,老长工的讲古可是一流的,“虎姑婆”和“桃太郎”总令我们囝仔兄个个痴倒无数。讲古不至月到中天,或星光熠熠是不休止的。

斑鸠初啼,芭乐已成熟了。芭乐植在花园里,还有连雾树。红心籽的芭乐,味道最美。每次我们攀登上虬屈的枝干,摇落颗颗黄澄澄的果子,那种愉悦,莫可言喻。捡拾起的果子,常发现上头有一道道裂痕,稚年的我们不知熟透了的缘故,被大人告知那是月娘的刀痕。自此以后,我们再不敢拿手指指向遥远天际的银盘,传说中的月神会因之割去孩子们的耳朵。

七月是晒谷的季节,我总忘不了晒谷场上的那段日子:午后三时,艳阳收敛几许,南风飘拂,日头照射在场中,氤氲气里间隔行行的谷子,似金黄色浪涛排空而来。而大榕树下总会有片凉荫,那就拿张草席躺下,泥地里依稀会有些许微温,沁过席子传来背上。又有凉风习习,稻香浓郁阵阵,那就合上眼睑,可以梦上一觉,这是顶舒适的,或者,就打开眼眸,寻找唧唧蝉鸣吧。

我也难以忘怀花园里的那口古井,年代的侵蚀,斑驳的井湄砖壁上,长满滑不溜丢的苔绿;夏夜里,婶妗洗涤衣裳,但闻砧声铿铿,我们就围着古井捉迷藏玩,或是追萤火虫,数星光。

古厝像彩云一片,时时飘入我胸臆,曾带给少年的我多少愉悦。多少年来,我无时不心醉在古厝的庄严曼妙和古意盎然里。听雨的日子,放纸鸢的日子,如今都已离我远逸,但午夜梦回,清歌一响,我又依稀察觉它们在向我摇手道安,我始终不明白这层道理。直到去春,我读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读到那口吃的少年喊道:“看,那金阁又升!”我猛然拍案惊醒,原来我夜夜梦萦的竟是古厝在向我微笑招手,我恨不得化身轻烟一缕,奔回它的身边。啊,多少年前,当我还是个爱做诗的少年时,曾写下这样的句子:“它是一矗干廷伟而枝虬结的千年神木,捍护我以繁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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