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进坑底
我确信,这一回我是掉进坑底了。1983年秋天,在我上班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办公桌上有一张当天出版的报纸,不知是谁放的,但我知道,这是不祥的物件。我拿起来,上面第四版是一整版批判我的文字,传言变成了事实,是祸躲不过。我眼前发黑,脑袋嗡的一声,面前的这张报纸像一张巨大的电影幕布,上面的字都没有了,有的是我这两年经历的一切!
最早的根源是一场家庭纠纷。这种纠纷,放到今天几乎不可能有人关心和过问,只是那时“阶级斗争的弦”还绷得很紧,而我就成了精心寻觅到的活靶子。当时我还在北京上大学,我们这一代人,高中毕业就下乡下工厂,在底层摸爬滚打12年才遇上读大学的机会,自当珍惜。虽然各家有各家难念的经,但书是好好读的,希望能够改变命运的时候好好搏一下。就在这个背景下,毕业前不祥的苗头通过一件又一件事露了出来……先是一张有影响的群众团体的大报的“群工部”打电话约我谈话。到了编辑部,两位岁数不小的女编辑关心起我的家事,还再三询问:“您在信件和日记中说过,爱情是需要更新的吗?”我不明事由,回答道:“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这话是鲁迅说的,在《伤逝》里你会找得到。”两位对我的回答没兴趣,但这次谈话是不祥之兆。
过了两天,接到因写诗结识的好友高伐林的电话:“延滨,你要有思想准备,有人搞了你的内参。”在那个年头,这几乎就等于医生对你说:“你得癌了,回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好友高伐林要救我,冒险与我相约,交给我一份复印件。内参是这样的基调:获奖诗人叶某人宣扬爱情必须更新的资产阶级腐朽世界观云云。与此同时,这张报纸公开开展“爱情必须更新吗”的大讨论。怎么办?我知道在一场运动中不幸被选中当靶子了,困兽犹斗,我不能坐等受辱!我找到了学院领导袁方同志,她是在延安参加革命的老大姐。袁方同志亲自带着有关材料到相关领导机构去澄清事实,尽最大的努力保护自己的学生,她说:“1957年的时候,有一个叫邵燕祥的诗人是我的同事,我没能保护他。现在我会尽力保护我的诗人学生。”经过努力,那家报纸批判“爱情需要更新”的活动无疾而终。虽然公开的批判停止了,但出于维护某些机构的体面,我不能在北京就业,必须到外省工作。(写到这里,我向袁方大姐在天之灵致敬!在我毕业后最困难的时候,她把我写的《校园里有一排年轻的白杨》在法国卖了版权,给我寄来6000法郎。她还向我道歉,说没能把我留在北京……)
在同年级的毕业生分配工作两个月后,学院派出系主任杨田春将我送到了那个省城。在省文院秘书长黎本初的办公室,杨主任介绍了我的情况,并表示如接收我有困难,他将带我回学校。黎秘书长表示愿意接收,完全没问题。他们俩热情地握手,我想,移交“战俘”的任务完成了,希望战争结束……
现在报纸就在手上,而且还有一家杂志用半本刊物的篇幅搞了个像批“三家村黑帮”的规模来批判我。报纸和刊物上的文章没有点名,但所有的暗示都指向我。两年来从北京到省城,朋友相帮,老师相救,最后我还是掉进“阶级斗争”最常见的“抓典型”这个坑里了。我必须冷静下来,摸清这“坑底”的样子:杀不了头,坐不了牢,最多开除,真开除也不易,这里没一条“现行”,只有言论与思想。连日记和通信都公开了,也就摸到底了,不就是羞辱我,让我没脸见人嘛!到底了也好,也就踏实了!
二月河有句话说得真好:“人生最底层有一个好处,就是无论从哪个方向努力,都是向上。”那些少不更事的日记和书信都被拿来当成羞辱我的利器公之于众了,还能坏到哪里去?掉进坑底只有一条,这个时候谁也帮不了你了,你必须自己对自己有信心。信心就是两句话:不可能更糟了,没有短处再捏在别人手里。一是不可能更糟,这就是希望,就是翻身的起点;二是你的命运在自己手里,没有短处再捏在别人手心,这就是向上走的原动力!
我知道,整个机关这个时候都看着我,我暗暗地说:放心吧,我不会是这个院子里秋天的落叶。报纸上那个批判我的人化名“秋风”。
在这些看着我的眼睛中,有一双眼睛,她看着这个从北京发配来的大学生,读完批判他的报纸后,静静地放下报纸,一个人走出机关院门,一个小时后,又回到院子里,理了发,手上还拿着一个包子,边走边吃回到办公室。这个人几年后成了我的妻子。
她不知道,在理发之后,吃包子之前,我还办了一件事。我过了马路到对面的省报大楼,找到了群工部部长:请转告总编,我要求报社对此进行调查,并公布调查报告。这个调查报告至今没有公布。3年后,我被任命为刊物的副主编,分管的上级领导握着我的手说:不要再提调查报告了,本来也没有点你的名,任命就是组织上最后的态度嘛!
是啊,这就是人生,你从坑里爬出来了,而那个坑一辈子没有帮你填上,让你常常回味掉进坑里的滋味,让你当心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