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职工报告文学作品选登】一个和八个
如果说有这么一个人,当着国有企业的副总经理,却因为看不惯身边的蝇营狗苟,索性主动把自己放逐到白手起家的逼仄境地重新创业,你信吗?
如果说这个人不单自己走了,单位里竟然还有好几个人(不乏头头脑脑)离职追随,不问薪酬待遇不说,还要跟着拿出自己的钱一道创业,你信吗?
如果我再说这个人至今言必称“老子”和“马克思”,尊崇《道德经》,常说毛泽东思想和社会主义理想,一门心思要让手下的员工享受社会主义普遍幸福感,你信吗?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信。
我信的理由很简单:我认识这个人,知道这个人所有的故事。
这个人叫林自强。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石家庄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供排水公司。16年前,他和8个弟兄白手创业的故事,如今听上去好像一段很久远的传说,从来不需要提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出走
“老林要走了!”听到这个消息,黄建民一点儿都没惊讶,倒是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事情——“老林是父亲的徒弟,可交可信。他要是离开公交公司,我一定要跟着走。”
同在一个单位,谭彦斌听说老林要走,心里挺难受。跟着老林干基建,大整修一次又一次,忙得很,却着实快乐。老林这一走,自己的心里还真有点没着没落的。
容文生是在春节串门拜年时知道老林要走的,毫不含糊地撂给林自强一句话:“你走就走,别把我丢下!”
“先等等,我这边什么都没有,别耽误你们!”林自强一律这么回答。
时光回溯,定格在1993年。那一年,林自强面临着一次机会,也面临着一次人生的抉择。
石家庄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刚刚审批成立,美好的规划都在纸上,现实仍然是一片庄稼地。成立开发区,首先需要实打实动手的就是基本建设。其中,供排水系统建设负责人的人选,开发区管委会瞄上了林自强。
个子不高,小眼睛,戴副眼镜,很有点儒雅之气。关于林自强,开发区管委会的领导有所耳闻。他从石家庄市自来水公司调任市公交公司出任副总经理,敢创新,敢改革。提起“林自强”三个字,很多职工暗自都会敬佩地跷起大拇指。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开疆拓土的良才。
走,还是不走?问题摆在林自强面前。
林自强心里明白,在一个习惯了暮鼓晨钟的国有企业里,一个人的理想只靠自己的力量是很难实现的。他试过,也碰过钉子,私下的赞誉再多,也抵不住那些明面儿上的风言风语。三人成虎,莫须有的非议让人寸步难行。
如果走,自己有什么?除了一个总经理的虚衔,既没有一分钱,又没有一个人,难道就靠空空的两手去搞开发区的基本建设?
这个时候,谭彦斌来了,容文生来了,听到风声的老同事都来了。或有意或无意的试探,或清晰或模糊的表态,让林自强的心里燃烧起未来的希望。想到可以在一片白纸上自由作画,林自强莫名地开始兴奋起来。
走!林自强下定了决心。
可是,真要带着兄弟们走的时候,林自强的心又变得沉甸甸的。“他们为我放弃了安逸的工作,我又能给他们一个怎样的未来呢?”
聚集
春节刚过,林自强就开始进行开发区供排水公司的实质运作。
从石家庄市区的家里出发,骑着凤凰28自行车,路越走越窄,直到大片大片的玉米地铺陈眼前,就算到了新单位的地界儿。
新单位说是单位,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办公室,只能从附近村子村民家先租了一间房。没有牌子,林自强用毛笔在门上写上“办公室”几个字。新单位也没人,却要打第一口井,多亏自来水公司的弟兄们赶来帮忙。
曾经生硬地用“身无分文,一无所有”拒绝弟兄们的林自强,这时候再也不嘴硬了。既然已经“身无分文,一无所有”,再没有几个生死相依的弟兄,创业还不就是一句空话?!
招人的消息散出去,居然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
李景森自家开车做买卖,听说林自强招人,赶紧报名。
“自我介绍一下吧。”林自强说。
“我是复员兵,自己家开货车,最近不干了。”李景森答。
“复员兵啊,好!”一听来人当过兵,林自强心里高兴,冲着李景森说:“车钥匙给你,正好上午去接个老师傅。”
李景森没含糊,问好路就出发了。就这样,两人谁都没提薪水的事儿。
第二个外招的人就是王敏学。
温文儒雅的一个人,说话办事很有分寸,林自强第一次见王敏学就觉得很对脾气。问过情况后,原来又是一个部队转业的干部。
林自强愿意收,在兵工厂当人事干部的王敏学却犯犹豫。“租用民房当办公室,像个皮包公司。”王敏学回家后跟老婆说。
10多天后,王敏学再次登门。这一次,林自强和他聊了一个多小时。
“说起公司的未来,老林滔滔不绝,还兴奋地拿出图纸给我看,一下子就把我也感染了。”仿佛鬼使神差,王敏学相信了自己对林自强的直觉。
黄建民来了,谭彦斌来了,容文生也来了……无论是过去的老同事、多年的邻居还是萍水相逢的人,都让林自强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强大起来。
集资
人有了,钱还是一分也没有。
开发区管委会说得明白——钱没有,人没有,事情还得干,工程干起来,分期结算再给钱。
没有钱,怎么才能干起来?林自强满腹愁绪。
林自强的父亲是老干部,人虽退休了,深明大义的素质还在。儿子创业没钱?把家里的存折拿走,不多,但也是个意思。就这样,一辆二手的北京吉普晃晃悠悠地开进了开发区,公司有了唯一的一辆公车。
可是,一个退休干部的钱又能撑多久呢?没过多少日子,林自强知道已经没有办法继续独自撑下去了,悄悄地动起“集资”的念头。
其实,公司没钱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在庄稼地里办公,一切都是从零开始,这个样子摆在明面上,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每个人都清楚。
林自强想了又想,还是开口:“老容,公司没钱了。”
容文生想都没想,平静回答:“没钱拿呗!别太多就行,多了拿不起。”
接下来,容文生找到谭彦斌:“公司没钱了,需要大家集资。先做准备吧,可能需要每个人凑上几万块钱。”
“行,既然要跟着老林干,没的说!”谭彦斌回答得很坚定。
……
没过几天,公司用来打第一口水井的钱就凑了起来。
林自强,出资8万元。
跟随林自强出资的,还有八个人:
黄建民,父亲是林自强的师傅,原公交公司职工,出资8万元;
李景森,复员军人,公司司机,出资8万元;
王敏学,从总参某兵工厂人事处调过来,出资5万元;
谭彦斌,原是公交公司基建处工程师,出资5万元;
容文生,原在公交公司行政处主持维修工作,出资5万元;
魏聚忠,林自强的邻居,出资5万元;
侯旭升,原是公交公司基建处副处长,出资5万元;
武晋强,原是公交公司电工,出资8万元。
一个和八个,就这样为着一个共同的理想走到了一起。出于对一个人的信任,八个人就这样将自己的未来交给了一个人。
有了57万元启动资金,石家庄高新技术开发区(原为石家庄经济技术开发区)供水排水公司正式成立。
保留至今的文件中,明确规定“公司自筹资金,属于自收自支的企业单位”。耐人寻味的是,在原始手写的《关于筹建“石家庄经济技术开发区供水排水公司”情况的报告》里,还有这样两段话——
“企业总经理采用企业职工直接选举的形式产生,通过民主测评,坚持公开、公正、公平的原则,坚持民主监督,防止官僚作风的滋生,防止玩忽职守、贪污腐败问题的发生,保证公司的基业长青。”
“企业领导带领全体职工排除困难,努力做到‘企业兴旺发达,个人心情舒畅,家庭幸福美满’。”
一个充满乌托邦味道的理想,在这里勾勒出最初的雏形。
在签上自己名字的同时,林自强和八个兄弟按下了各自的手印。
鲜红的手指印——中国人传统的承诺方式,16年后的今天再去看,“一个和八个”那份决绝的决心依然打动着每一个人。
就在租借的民房里,公司挂上了牌子。鞭炮声中,大家合影留念。今天,照片被岁月的沧桑涂抹上老旧枯黄的影子,但是,画面上那些略显青涩的面孔,却依然充满了无限的朝气。
创业
未来,显然是从异常的艰苦开始的。
水源,是供排水公司当家立命之本。集资的钱的第一个用处,就是打一口属于自己的水井。
钻机买来了,钻头却没有买。为了节省资金,老师傅们自己焊了一个。
“为了这个钻头,用了整整200公斤焊条!”这个数字,林自强记得,另外八个人也记得清清楚楚。20天时间,焊成了市场上花钱也买不到的好钻头。第一眼井,就这样开凿了。
盛夏酷暑,气温超过40摄氏度。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大家忍受着蚊虫叮咬,三班活两班干,餐风饮露,夜以继日。一身工装,满身泥水,没有地方休息,就在老乡的院墙外、门洞里找个阴凉处打个盹。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不知谁哼唱了一句“打靶归来”,随即在空旷的荒野中引爆了一次激昂的合唱。疲惫的人们被熟悉的旋律所感染,忘记了一天的疲劳,只是大声尽情地唱着……
这一刻,林自强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这支队伍,心里泛起属于男人的幸福。
“出水了!”鏖战了20多个日夜,混合着泥浆的水从管道喷薄而出,打在林自强的身上,犹如甘泉把整个人浸润开来。“我们有了自己的第一口水井!”人们在旷野中大喊,直到16年后的今天,依然萦绕在林自强的耳边。
熬过最初的艰难,工程款项陆续结算到账。从集资打第一口水井到200多名员工搬进自己的办公楼,林自强和他的弟兄们只用了短短两年时间。
16年后的今天,供排水公司打拼出超过3亿元的资产,包括一座现代化供水厂,一座现代化污水处理厂,一座高标准纯净水厂及工程总公司、园林公司、三井饮用水中心等附属配套企业在内的现代化水务企业。
57万元启动资金发酵出3亿多元的财富,只用了16年的时间。
一个和八个的友情,也随着岁月的陈酿而浓香四溢。
信念
十几年来,八个人几乎都认识到,林自强的身上总有些看似矛盾的东西纠结在一起。他痴迷老子,崇尚“道法自然”,把无为和逍遥当成为人处世之道。他待人和善,从没见过他红着脸瞪着眼斥责谁。他看待自己人生中的苦难,亦表现出顺其自然的平和之气。
然而更让外人惊讶的,是隐于林自强内心的理想和信念。“我的信仰是共产主义。我们的企业,就要让所有员工感受到,共产主义理想就在身边。”说这话时,林自强的语气满是诚恳。
痴迷老子的林自强却为公司制定了严格的规章制度:迟到一分钟,无论是经理还是员工都要接受处罚。
第一个迟到的人,竟然是公司的得力干将黄建民。林自强说:“即便是开国元老,也要遵守制度,否则,企业必乱。”
黄建民心甘情愿地接受处罚,此后从未再犯。
严格管理,并不意味着不需要人情味。在林自强的要求下,无论是骑自行车还是坐小轿车,到了企业门口都必须下车步行,以此体现对门卫的尊重。林自强第一个遵守,从未有过例外。
林自强主动给自己定了这样一条考核目标——每年进行一次全员信任投票,如果总经理信任票未达80%,自动下台。
林自强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8个兄弟把自己的钱交给我的那一天,大家共同起草过一个约定。我知道,大家信任我。我也知道,大家心里最害怕什么,就一个字——贪!”
16年过去了,林自强和他的兄弟们融洽如初。
黄建民,48岁,副总经理。
李景森,49岁,供水厂副厂长。
王敏学,52岁,副书记、副总经理。
谭彦斌,58岁,工程监理处处长。
容文生,61岁,总经理助理。
魏聚忠,55岁,行政督察处处长。
侯旭升,59岁,副总经理。
武晋强,42岁,副总经理。
一个和八个,一个也不少,一个也不会少。
一旦大家有机会坐到一个圆桌边,16年前的创业艰难总是共同的话题。有的人头发白了,有的人眼睛花了,岁月总要在人的身上留下痕迹。但是,只要唱起《打靶归来》,大家就又像是回到了创业的日子,紧紧搂住兄弟的肩膀,用信任的目光相互凝望。
有情义在,这就够了。
至于当年倾囊凑出的57万元,有没有利息?没有人问过一句。还不还?什么时候还?没有人问过一句。即便是流行集资款可以算作原始股的时候,还是没有人问过一句。
黄建民说:“我集资8万元,自愿的,不会多问一个字。我就是这样,既然相信一个人,就相信到底。没办法,这就是我。我相信,兄弟们的想法,都和我一样!”
听了这话,幸福就像一朵盛开的鲜花,悄悄地绽放在林自强的脸上。
这就是一个和八个的故事。
这就是一段相濡以沫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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