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路车终点站
初听“梅里”这名字,觉得很特别,有一种冷艳脱俗的味道,使我想起遥远的梅里雪山来,据说那里终年积雪,群峰峭拔,景象奇异,美到极致。于是,便莫名地爱上了这里。
梅里学校坐落在一处山坡上,土筑的围墙环抱着它,使它有了校园的模样。校园内的地势自东向西渐次缓落,几排房舍,井然有序。最高处的是教工宿舍,我曾在这里度过两年的时光。宿舍前面有两排砖瓦结构的平房,宽敞明亮,这便是教室。中间是操场,平整,洁净,无杂草;四周植了许多躯干斑驳的梧桐,粗枝大叶,蓊蓊郁郁。操场上还砌了个水泥墩子,中间竖一根钢管,且作旗杆。每当国旗在这里缓缓升起时,虽然设备简陋,仪式也欠正规,但全体师生俱神情肃然,寂静无声;此时,只有《国歌》,只有注目礼,只有初升的朝阳……
操场的右侧是教师办公室。梅里学校是一所完小,但又不全是,它还办了个戴帽子初中班,规模自然比一般乡村完小要大些,七八百号学生,三十多位教师。学校管理很严格,集体办公,坐班制。没课时便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或备课,忙完了,可以看书看报,或相互交流,但不得大声喧哗,影响到别人。我那时年轻,精力旺盛,难得静下来,常常做完手头的事,一时忘乎所以张口就来:“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为此吃到校长不少批评。
后来总算长了记性,唱歌只在下班后,地点多在宿舍,有时也上别处。教室的前面是食堂,食堂前面是一片荒坡,长着杉木、冬青、苦楝等树木,林间遍生灌木、青草与藤蔓。难得的是山坡一隅还有一片竹林,青枝绿叶,挺拔而柔韧,风中摇曳时发出“嗖嗖”的清音,更显幽凉的意趣。总在晚风轻拂时分,邀三两同事,背一把吉他来,拨动琴弦,自娱自乐:“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意兴正浓时,常是月上中天,清辉遍地,如岚的夜气里,树木、竹林、柴草皆失去立体的观感和亮度,像一幅幅剪影;月光从枝丫间漏过,跌落得细碎斑驳,银鱼似的跳,格外美。
梅里的教师多是附近人,有的就住在学校后面。我常于课余去他们家串门,喝一盏热茶,说几句闲话,然后出门,漫步到小山的高处。在这里,可以看到几百米开外的秋浦河。秋浦河发源于本地南部山区,沿岸风光迷人,景色如画;到了梅里地段时,已是河面宽阔,水深势大,常常行游着小挂机、大木船等。若是涨水季节,还可看到装载货物的船队,前面照例是一艘拖轮,后面牵一溜高大的船只,长龙一般,在打着漩涡的水面上艰难上行或轻快下行,间或长笛一声,端的是响遏行云,摄人心魂。河岸边有一处简易码头,一只庞大的趸船常年在那里等候,运送过往秋浦河的各种大型车辆。附近,有一只载人的渡船,相比之下,窄小,老旧,灰头土脸,显出几分寒酸。但是,对于周边的乡民来说,这不起眼的渡船要远比那只伟岸的趸船重要得多,这是他们往返城乡出门讨生活的重要通道,一天也少不得。后来,在一个梧桐叶落的季节,我告别梅里学校,就是乘坐这只渡船去了彼岸的小城。一晃,二十多年,流水一般。
现在,梅里的趸船不见了,渡船也不见了。大桥的修建,城市的扩张,使梅里与对岸的城市紧密相连,融为一体了。一天,在市区,我发现二路公交车的终点站居然就是梅里,心里激动了好一阵。我想,等哪天闲了,一定要坐一回二路车,一直坐到终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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