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切帖
天津博物馆收藏的“寒切帖”,一直是我很想看原作的一件王羲之唐摹本。
王羲之的“帖”都是写给朋友的信。“信”本来没有题目,变成“法帖”之后,为了方便分类记忆,才取了题目篇名。
帖的篇名通常取自信的开头两个字或四个字,如《丧乱帖》取了开头“丧乱之极”的起首二字,《快雪时晴帖》也是取起首四字做篇名。
信的开头有很多是年月数字,并不适合做篇名,像《寒切帖》开头是“十一月廿七日羲之报”,因此,也有人称为“廿七帖”。但是以数字开头的信太多,不容易分篇目,有时就从信中选取主要的两个字做篇名,像“远宦”或“寒切”。
“寒切”是“冷极了”,书信为了书写精简,创造了非常独特俭省的文体。“寒切”两个字,传达出“切骨之寒”之意。独立的单字,构成汉字特有的准确又丰富的意象。唐人绝句还有章法格局,把文字放进诗的格律。“寒切”两个字,却并无文法,从词汇逻辑章法里解脱了出来。“帖”的体例,在文学史上独树一帜,可惜历来被书法之美掩盖,临摹者多只在意书体形象,忽略了“帖”在文体上的创新性。
“寒切”两个字,从书信上下文里独立出来,像一幅晶莹空灵的画面,也像一种寂静至极的心境。
读日本传统俳句,在平假名、片假名间夹着一两个汉字,常常觉得文字的诗意性纯粹而饱满,连最精简的五言绝句也不能企及。
“寒切”两字,用墨书写了,装裱成长轴,挂在和式的玄关僻静空间,盘坐在榻榻米上喝茶的人就有了不同心事。
“寒切”也像禅宗公案语录,僧徒之间问答,各说各话,各人有各人领悟,各人有各人执著,空阔清明,不沾滞,不挂碍,所以可以如此精简。
“寒切”二字独立出来看,其实也像现代诗,却不故作隐晦,平直简白到极致,反而意味无穷。可以是最原本意思的“冷极了”,也可以是读者心中千万种玄想幻化的演绎。
文字还原凝炼到最低限,往往也恰恰能够滋生出无穷无尽的张力。
当然,王羲之当年写这封信是不会想那么多的吧!
只是多年以来,我常把“帖”当成日本俳句来读,觉得是一首首好诗。就像《何如帖》里的“中冷无赖”,心里寒冷,百无聊赖,南朝岁月如斯,可以这样颓放,看花开花落,朝代兴替,却似乎都与自己无关。
《寒切帖》是特别有俳句诗意的一封信——“十一月廿七日,羲之报,得十四、十八日书,知问为慰。”是说收到对方十四日、十八日两封信,知道对方挂念关心,很安慰。
“寒切,比各佳不?”(冷极了,大家都好吗?)
“念忧劳,久悬情。”(心念忧伤辛劳,长久悬心,踏实不下来。)
“吾食至少,劣劣。”(我吃太少,很无力,不好。)
“力因谢司马书,不一一。羲之报。”(另外有信给谢司马,不细说了。)
“谢司马”是谢安,他在东晋升平四年(360年)出任桓温西司马职务。王羲之生卒年多有不同看法,但一般认为他逝世于升平五年,因此这封信常被认为是王羲之晚年最后的遗墨。
书法无一丝锋芒,简静沉厚,雍容旷达,墨色淡漠却又丰腴,如烟如雾,虽然是双勾填墨的唐人摹本,却远远超过许多其他仿本,传达出东晋人特有的萧散冲融之美。
在天津如果遇到大雪,“寒切”二字,草体流转,像雪片在飘。映在日光里,烂漫纷飞,像在心中飞扬回荡不去的南朝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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