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27日，是我国著名作家萧乾先生诞辰100周年纪念日。为缅怀先生，我再一次翻开了先生的《父子角》。

上世纪70年代初“文革”很黑暗的两三年里，在湖北咸宁某座临湖小村庄背后的树林边，有个石崖爬藤蔓，地上长野草灌木的荒僻幽静的角落。一对苦难父子时常来此度星期天。上午，父子俩带上干粮和水，从村庄对面“五七干校”住所的干打垒土坯房出来，沿田埂小路往林子走去，像一对被放飞的鸟儿奔来那角落里，叽叽喳喳，自由欢快地呆到下晚。头发花白的父亲萧乾60出头，他白天做各种笨重农活，夜里睡不安稳，有时候半夜三更还被干校军宣队的哨声叫起来，跑步拉练。只有星期天，他才会有空闲，同十三四岁天真稚气的小儿子萧桐，来到这个小山崖下呆上大半天。在这里，萧老教儿子英语的发音和造句，教唱英语儿歌，有时看儿子画水彩画。儿子爬上树去画湖和对岸的风景时，他就守在树下不远处。

在这个只有鸟鸣和偶尔爬出一条蛇的无比宁静的角落里，萧乾在精神上暂时摆脱现实的噩梦，陶醉在与儿子一起享受知识与艺术的幸福里，他把这里叫“父子角”。

后来，在这个角落跟父亲学英语的萧桐到美国留学并成为一名华裔美籍教授。他到美国后一直与父亲保持频繁的书信来往，父子间书信在中美两国上空往来了19年，父亲又把信件所经过的太平洋上空的一个无形角落，亲昵地称为“父子角”。2001年，百花文化出版社把他和萧桐之间的通信，结集出版，书名就叫《父子角》。

在这些家书中，我们看到了萧乾这位人父和大文学家的个人世界，他有一颗天下父母的心，有以广博学识和丰富阅历构成的人生经验，有磊落，有忏悔，有童心未泯。这个心灵世界里最珍贵的东西，是上世纪百年间饱受患难的一代中国知识分子以自身阅历感召后代，希望将正直、良知传下去的强烈愿望，而这在当今社会已星火般稀有了。

《父子角》收录了萧氏父子书信141封，其中有68封信是萧乾自1977年元旦到1998年9月也就是他去世前四个多月，写给儿子萧桐的，时间延续22年之久。萧乾从1979年政治平反到去世的最后20年里，文学创作上达到又一轮辉煌，翻译事业登上了巅峰。他在平反后第三年给在美国克欧学院攻读文学和艺术双学位的儿子写信说：“我还是认为四八年我拒绝去英，四九年回了北京，做对了。”他同年给儿子的另一信中，希望儿子学成回国：“我常说，人生祸福是难预知的。没有五七年，我在六六也许就没命了。我要随这个民族浮沉，共存亡。也许你听不进这些……”

萧乾是位与儿子交心做挚友、无比和谒可亲的父亲，他在“父子角”里以一贯的幽默感，和“过来人”的智慧，教儿子“长大”。萧乾夫人文洁若在《父子角》序言中这样总结：萧乾对桐儿的培养“大自艺术文学、音乐相声，甚至交友、待人接物，小至对小动物和花草的爱好，生活起居的安排……与其说他们是父子，毋宁说更像是挚友。”在“父子角”里长大的儿子萧桐，没有辜负父亲的培养，从当知青、上大学、留学美国，然后靠自己优异成绩和突出的绘画艺术才华，成为华裔美国教授，并成家生子。他除了没有按照父亲的愿望学成回国，其他的事情几乎都听从了父亲的建议。

中国老话讲“成家立业”，而现代社会的生存环境，先得立业，后成家。萧乾出生前父亲就死了。他11岁时，给人做佣工的苦命母亲也撒手而去，他成了孤儿。所以，他从读小学、中学，一直到大学都是半工半读。而他的勤奋和天赋使得他大学毕业进《大公报》当编辑记者之前，已在该报文艺版上发表了八九篇短篇小说。这样孤身奋斗的经历，使他在儿子处于立业与婚姻矛盾的十字路口时，给儿子写信明确说：“我一生的经验是先把职业搞得扎扎实实，生活问题可迎刃而解。如果在职业上失败，一切均是白搭……我从小就是这么奋斗过来的。”

男大当婚，萧乾在儿子的婚姻大事上，一方面怕多情的儿子在婚姻问题上重蹈自己年轻时的复辙，在信中现身说法，把自己两次婚姻失败的原因，一一分析给儿子看，要儿子记住“切不可以貌取人”；另一方面，“你的一切我都随你”，儿所爱、所向往，父亦然。

为人父的萧乾，对儿子的每一步成长，千叮嘱，万嘱咐，巨细无遗，就因为“怕你倒霉”。比如，他告诉儿子，交友送礼物为的是“表达眷爱与体贴，不是顺手碰到什么送什么”。又比如，功课之余的运动，要“找那出汗的玩，既锻炼了，又节省时间”等等。

其实，萧乾不独爱自己的孩子，我们这些走近他的文学晚辈们，一样得到他如此的呵护。如果读过文学晚辈们回忆萧乾的文章（如《微笑着离去·忆萧乾》一书），再来读“父子角”里的萧乾书信，就会体会到，萧乾如同一个不会枯竭的爱的源泉，每个近前的人都能得到同等的一份，无私，无内外。因为，他信中写给儿子的内容，也在写给我们这些文学晚辈的信件中。萧乾是我的恩师，我在他生命最后七年成为他的学生并得到他写给的27封信。他盼望我们这些后辈成长，如同盼望儿子一般，我们都是他爱的源泉所浇灌成长起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