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访谈】艺术家往往不按常规出牌
——军旅作家徐贵祥谈新作《马上天下》
继《历史的天空》之后,军旅作家徐贵祥又新近出版了《马上天下》。该书讲述了战神陈秋石的传奇故事。陈秋石本是一个小知识分子,安于乡村的宁静生活,耕田读书,会友唱戏,传统精神和小资情调集于一身。偶然时机,跻身革命,进入了黄埔分校,其战术天才崭露头角,战术专家的潜质被步步发掘,并在战场上屡屡书写神来之笔。一次次以弱胜强,以少胜多,挽狂澜于即倒,化腐朽为神奇……一个逃避战争、不想打仗的人成为一个最会打仗的人。
近日,笔者就新书的艺术创作采访了徐贵祥。
问:陈秋石这个人物身上有书卷气,有文艺青年气质,性格怪异,多愁善感,又足智多谋,和我们以前看到的粗砺、霸气十足的单一的人物形象有很大不同。请问你是如何塑造这个人物的?这个人物与你以往的作品中的人物有什么不同?
答:陈秋石这个人不是个人,而是个人物,文学形象,小说人物。小说人物不同于普通概念的人,小说人物往往都是三分像神,七分像鬼,小说人物就在鬼神之间。我写小说30年了,在创作《马上天下》时产生了这个重大发现。这个人物同我以往塑造的人物有很多不同,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把战术上升到艺术层面上了。《历史的天空》里的梁大牙,也实现了从武术到技术、从战术到艺术的超越,但是到了陈秋石这里,艺术里似乎又多了一些魔术。陈秋石打仗,不用手脚,也不仅是用脑用心,还动用一个生命活体的感觉,他已经把战术意识融入他的血液里了。因此,对于战场上的一草一木,风吹草动,任何细节,都有感应。这不是神话,战场上确实有很多超现实的东西。如果不是在战争文化这口深井长期浸泡,不可能体会到这些。我曾经两次上前线,那时候我能准确地区别出炮声、地雷和雷电的声音,各种大口径火炮的远近和落点我大致都能判断出来,别的作家就做不到。推而广之,陈秋石的战争经验比我要丰富得多,战争智慧自然也比我多,更比别的战争作品多。所以,这个人物是个新形象,好看就好看在他跟我们不一样。我笔下的陈秋石是军人,是战士,但是他不是一般的战士,他是个战争艺术家。通常说来,艺术家都有些神经质,都有一些不可理喻的行为,他们往往不按常规出牌,而出格的地方,正是显示他们创造能力的地方。
问:陈秋石这一人物的塑造在军事文学中的意义何在?有评论家称是全新的突破,你如何看这一评价?
答:中国是一个兵法大国和古国,传统战争经典文化给战争文学提供了丰富的养料。但我个人认为,当代中国军事文学,一定程度上忽视了这个问题,而更多地拘泥在表现两军对垒厮杀上,或者是战友龃龉、坑道恋爱、抛妻别子、论功行赏等等。在表现智慧型战争人物方面,我们甚至不如古人,古人的作品里,至少还有张良、孔明和吴用,智勇双全的还有韩信,但当代军事文学里,能够叫得响的妙算人物形象不是很多。在这个时候,我写出了《马上天下》,自己都觉得挺有新意的。陈秋石这个人物的意义,就在于以前很少有过这副嘴脸,而这副嘴脸是军事文学最应该表现的。是不是突破我不能说,我也没想到要突破,反正我就是认为,这个人与众不同,他要带给读者一种全新的感受。读者看了会说,啊,还有这样的人,还能这样打仗,还能这样对待战争,这就够了。如果读者说,啊,这个人似曾相识,这不是梁大牙的化身吗,或者说,这个人很像巴顿的中国版,那我就完了,把笔扔掉,一头撞死。
问:《马上天下》主要写战术,与以前军事文学主要塑造英雄有很大的不同,你是否认为决定胜利战术比英雄精神重要?
答:英雄这个概念,指向其实很宽泛。戚继光是英雄,杨靖宇是英雄,狼牙山五壮士是英雄。但是,在汶川大地震中,那个背着小妹妹一口气逃出几十公里的12岁男孩也是英雄。战争智慧和战争精神同样重要,有勇无谋不行,有谋无勇也不行,这两个东西是相辅相成的。没有勇气的人,往往不可能产生智慧;没有智慧的人,光有勇气那就是蛮干。当年,我帮秦基伟将军整理回忆录的时候,老将军说过的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将军说,那时候(上甘岭战役,将军时任军长)我主要就是做一件事:下决心,打,还是不打。
你看,就这么简单,非此即彼,各占一半。可是,这个决心不是随便下的,它来自于指挥员对于整个战争格局、战场形势、双方力量对比、气候地理,乃至兵员心理生理状况的了解和判断。我不能说个体行为的英雄和战术专家谁更重要,但是我很清楚,在战场上培养出陈三川这样不怕打的英雄好汉并不难,而陈秋石这样的战术专家却是稀有资源。
问:《马上天下》因为写战术、计谋,有想法,有很多对战术本质的思考,有些观点很现代,你认为这些表达是历史的还是现实的?这些思考对今天有何意义?
答:我写战争小说快30年了,有一个问题,一直在我心里挥之不去,那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写战争,难道我们热爱战争?难道我们希望发生战争?显然不是。仅仅以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精神来解释这个问题,显然也是不够的。后来,我似乎有了些自己的答案,我写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是希望通过这种人类特殊的行为来认识人,解剖人,并且按照文以载道的思想来感染人、教育人。其实,那时候真正被感染受教育的是我自己,只有我自己对自己的作品沾沾自喜爱不释手,别人未必。后来,我又有一个重要的发现,写作,不仅是为了给别人看,还是为了表达自己,有了思想,有了发现,有了激情,不吐不快。写作更是为了写出自己,在写作的过程中,我们的心灵之窗就被一扇一扇地打开了。一个人如果能够用一半的真诚写作,写到最后,自己就暴露得差不多了。
我写的战争,是我的梦想,我的梦想是把战争变成游戏,让我们翱翔其中乐不可支。陈秋石和杨邑、陈三川、梁楚韵、袁春梅一干人等都是我们手中的棋子,借助他们,我们过一把战争瘾。但是切记,真正的战争并不好玩。战争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孙子说,不战而屈人之兵;陈秋石说,三流的指挥员被敌人消灭,二流的指挥员消灭敌人,一流的指挥员既不是消灭敌人,更不是被敌人消灭,而是让他投降滚蛋。当年诸葛亮七擒孟获,玩的就是这个绝活。其实,一个战术专家是很难写好的,因为他往往不食人间烟火。从视觉效果上看,冷兵器战争最好看,金戈铁马,连营号角,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到了热兵器时代,也还是很壮观,万炮齐鸣,烽火连天,人欢马叫,鸡飞狗跳,都很热闹。从文学创作的角度说,当代的高技术战争最不好写,也不好看。精确打击,远程制导,很难看到那种人山人海血流成河的场面了。然而,我们宁可让我们的作品不再那么生动,也不愿意看到那种面对面血腥厮杀的场面了——何况,未来还有未来的生动,远程还有远程的精彩。
问:有读者认为,陈秋石有我军高级将领的影子,你的写作有生活原型吗?
答:有。陈秋石的身上有历史人物的影子,但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影子。陈秋石的身上有无数个人的影子,连我都说不清楚他是多少人的集合体。
问:你如何看待现在的小说、影视军事题材热?
答:首先,是不是真热我不清楚。其次,在哪些人当中热我不清楚。对于收视率,我们要辩证地看,有时候很火爆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很好的东西;也有的没有火起来的东西,未必就不是好东西。我觉得,我们的电视剧市场还不是很成熟,制作、传播和接收几个方面都有问题,侧重于追求经济效益或者功名,而淡化了艺术追求,往往因为利益驱使,或是审美能力有限,或是受其他功利的影响,显示出浮躁和轻率。多数观众只是看热闹,不可能追究深层次的艺术感觉。当然,电视剧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为大众娱乐服务,还是要喜闻乐见。电视剧也是要讲艺术品质的。这次,我决定把《马上天下》交给高希希,编剧、导演、摄制都听他的。高希希说,要深耕细作,把它打造成经典电视剧。我相信,我们再次合作,一定会比《历史的天空》高出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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