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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0年01月08日 星期一

住店小记

□ 杜苗
《工人日报》(2010年01月08日 006版)

人的一生是丰富多彩的,可留在记忆深处的往往是那些不起眼的人和事。那次出差住店的经历对我来说就是一次温馨的邂逅。

那是个初秋,我出差到了陕西省丹凤县的一个小镇。当我在一个“客来悦”的店牌前驻足观望时,一位农家大嫂从旁边的店面里走出来,她用一口地道的陕西土话淡淡地问道:“你是住店吧?”我瞅瞅大嫂身后的杂货铺,大嫂看出了我的困惑,又淡淡地说:“哦,我家旅馆不在街面上,我是把自家的小院收拾了开了个农家旅馆。怕客人找不到,就把店牌挂在了街面门前。我家旅店离这不远,一天收十元钱。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你想住就住,若看不上我家旅馆,那也不要紧,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我还可以带你去附近的旅馆。”

面对着淳朴厚道的农家大嫂,耳听着热情熟络的话语,我像碰见了自己的姐妹,于是不假思索就随她前往。大约十分钟,我们来到了一座农家院落前,她指指蓝色砖墙上的店牌说:“到了。”

推开木棍扎成的栅栏门,我看到了图画般的整个院落。紧挨大门的三间平房与横排的五间上房构成了T字形,院子里三棵大大的梧桐树成等边三角形分布,显得别致。院子有两进,穿过上房与围墙间的过道便进入后院,后院四周盛开着黄白相间的山菊花。穿过菊花丛,里面是用砖块垒砌隔开的错落有致的菜地,萝卜、白菜、芥菜,畦畦翠绿茁壮。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院落。

转回来,农家大嫂打开挨近大门的一间平房,房间装饰简朴、干净。我当即表态:“就住这儿了。”

大嫂拿来几只纸杯,提来了一壶开水,指给我洗漱、厕所的位置后反复表示:“你需要什么,只要告诉我,我都会想法满足。”我告诉她,我喜欢清静。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说自己每天早上会把水壶灌好放在房间外面的窗台上。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人。“小院幽径独徘徊”,赏花、赏菜,我自己享受“挥霍”了一个下午。

第二天早上,隔窗望见窗台上放着的水壶,来到门外,未见女主人的影子。草草洗漱了,就匆匆赶往丹凤县办事。

下午回来,到街面上找那位大嫂。大嫂随即从成串的钥匙中取下两把交给我,并一再道歉说:“没有人看店,以后只好麻烦你自己回去开门锁门了。”

七天很快过去了。当我办完事务即将离开时,对这个散发着山菊馨香的大院居然有点恋恋不舍了。将两把钥匙和70元的住宿费送给“客来悦”的女主人时,我表达了自己由衷的谢意:“大嫂,谢谢你。我还想给你提一点建议,你是否把‘客来悦’的店名改为‘客悦来’呢?我很庆幸住进了你的店里,真的。”

大嫂思量了一会儿,平静地说:“谢谢大姐的建议,但这个店名不能改。客来悦是告诉客人,我们欢迎来宿的客人,服务客人是我们的快乐,这是我们的待客之道啊!而大姐说的客悦来就有了招揽客人之嫌。”

大嫂的回答出乎意料,使我不仅对她刮目相看,同时生发了几分敬意。我打消了立即告辞的念头,与她攀谈起来。

大嫂很健谈。她坦率地告诉我,我每天离店办事的时间里,她都抽空回去给我打扫房间,看到了桌子上我写的文章。她每次打扫完房间都会小心翼翼地将我摆放的东西恢复原样。她还告诉我,这几天为了不打扰我,她让丈夫带着放秋假的两个孩子将收获的苞谷运到了离这里远一点的另一座院子。这几天还来了几位客人,都是粗门大嗓的外地司机,她让他们也住进了那座院子,每天管他们一顿晚饭少收两元钱,这几个司机很乐意,和他们全家人一起谈笑风生,一起剥苞谷到很晚。

我恍然大悟,自己这几天能够独享“静幽”原来是大嫂的刻意安排!就慌不迭地取出100元钱作为这几日的补偿。这位农家大嫂却涨红了脸:“你看扁了我。我虽然只上过初中,可我父亲是山村教师,打小教我的就是以己推人、想人所想的做人之道。”语气里有几分不悦。

我讪讪地收起钱,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职业的本能使我很快找到了摆脱尴尬的话题:“啊,我也是出身教师之家,真是遇到知音了!你能告诉我你放心地把钥匙交给我的理由吗?你不怕我不交房费而洗劫了你的财物逃之夭夭吗?”

“大姐,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的诚实在脸上带着呢。再说,一个能写出那么美好文字的人会做出那么一文不值的事吗?”这位农家大嫂笑了,依然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真诚、坦率的笑,那张印着风吹日晒斑痕的瓜子脸在我的眼前幻化成了一朵盛开的山菊花。

我心中涌起一阵感动。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在这个淳朴的农家大嫂身上,我领略到了一种真纯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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