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蚕
我小时候喜欢养小动物。养过鸽、兔、猫、狗、金鱼、蟋蟀,还有蚕。养蚕是在刚进小学的头两年,说起来已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但记得还很清楚,就像是昨天的事情……
最早的蚕种是向人讨来的,巴掌大的一张旧报纸上,有一片密密的蚕籽。开春不久,还冻手,就把这片纸捂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几天之后,黑黑的小蚕宝宝出来了。找来纸盒,盒盖上用锥子穿出一些小孔,放上一层刚从桑树上冒出来的嫩叶子,用毛笔把黑黑的小蚕扫进盒里,好像把自己的心也扫进那小盒里去了。那是一种快乐,也许正是这人生最初的快乐,让我同时记住了童年。
那一年,母亲因为与地委书记意见不同,加上其他一些事,被定为“阶级异己分子”,在地委宣传部长的位子上受到开除党籍的处分,调到成都市教育局当中教科长。我们住的地方叫将军衙门,在衙门府后一个巷子里。那院子大,从窗上的彩花玻璃,就可以想见这院子曾风光得很。我们住在西房,南房住的人姓王,东面是个书库,南面是个开会的房子,但没开过会。天井里的砖都被雨水锈绿了,滑,也就没人在里边玩。只是有一丛含羞草长得很喜人,用手一触,它就瘫在地上,像戏里边的美人昏倒一样,你过一会儿转身,它又容光焕发在阳光里招摇。母亲到这里后依然很忙,平时顾不上我们,连星期天也常是和老师们坐茶馆谈事。到了星期六,母亲通常要带我们姐弟俩看一场晚场电影。电影院离家远,那时城里公共汽车只在几条大街上跑,电影散场后,昏黄的街灯下,回家的路真是太长了。
童年就是简单的快乐加上简单的忧愁。在我养蚕的日子里,我的快乐和忧愁都是围绕蚕。看蚕吃桑是件非常开心的事。盖上一层桑叶,蚕先伸出一星儿嘴,啃出一个缺口,露出一头,然后沙沙地啃出一大块地盘,当它们全爬在上面时,桑叶已被啃得只剩下叶脉了。它们一个个昂起头,四处晃动,要吃。这副乞食的模样给我留下很深的记忆。
院子里只有一棵桑树,不久便被各家养蚕的孩子摘光了,一到断了粮,我就眼泪汪汪的,母亲吵一句:“哭什么,没出息!”然后便骑上车,到有桑树的老师家里去讨。还不能总去给一家找麻烦,我养一季蚕,母亲要跑半座城。那时,我读的是寄宿学校。星期天去学校的时候,要用一只大竹篮,把一片片擦得干干净净的桑叶,整整齐齐码放在里面,上面盖一条湿毛巾,这就是我的蚕宝宝一周的食品。等到蚕宝宝长大了,变胖了,身子发亮了,吃得也更多了。一篮子桑叶坚持不到周末就空了,于是母亲就在星期四给我送桑叶到学校来。一到星期四课外活动时间,我就在校门边转悠,盼望看到母亲的身影。那时我见到母亲真是快活极了,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愿意为我送桑叶到学校,这违反了校方的规定,寄宿学校平时是不允许家长探视学生的。
我之所以记得养蚕的事,大概因为养蚕对于一个城里读寄宿学校的孩子来说,太麻烦和太不容易了。养蚕只是让我找来这些小东西让自己去关心,也给在逆境中的母亲添了更多需要操心的事。蚕吐丝了,结茧了,那些茧一动也不动,我的养蚕事业也就告一段落了。不知道茧能干什么,就装进纸盒,收起来。只是想到这些小黑毛毛虫就这么长大了,还能吐丝,还结这么美丽的蚕茧,世界在我心里也就可爱了。
这些蚕茧也真神奇,因为它们,我刚读一年级时的情形,也在心中保留下许多珍贵的片断。今天是我母亲的祭日,记得她停止呼吸之后,我从她躺了四年的病床上抱起她时,母亲轻得好像能飘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