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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09年12月18日 星期一

哈尼梯田印象

□ 一 冬
《工人日报》(2009年12月18日 006版)

海拔1600米。

北回归线以南。

“全国百名文化记者红河行”车行元阳,沿着哀牢山脉东麓的红土脊梁一路向上,向上。车窗外,连片梯田依着山岭谷壑渐次展开,水光映天,风岚缥缈,层叠错落,绵连不绝……引得车中人们兴奋不已,拉开车窗长枪短炮一通狂拍,清冷的山风忽地灌满了车厢。

人们都说,冬天和春天栽秧之前的梯田最美。平整一新的田畴里,盈盈田水把一道道土埂的曲线清晰出来,是分割,又是相连,看那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块块水田映着天上的悠悠云朵,像是无数面落在人间的镜子,分明是不同的光景,却映着同一个天……目光游走在梦一样的梯田云海,耳边是导游姑娘小何的歌唱:“假如你来到云南,请到元阳走一走。云海,梯田,风光似仙境。啊……元阳,你在山里,你在云中,你永远驻在我们心中。”优美的旋律似乎催促我们尽快到达目的地,那是观赏哈尼梯田的最佳地点:老虎觜、多依树、坝达、箐口——可都是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核心保护区哟。

车到老虎嘴已是黄昏,苍茫天地之间展现出一幅巨大的画卷,那满坡满谷3000多亩梯田从深峡中层叠而上,高处有如天梯直挂云端,渺渺不可见其尽头。夕阳下,远近田畴水光斑驳迷离,烟波浩渺,云蒸霞蔚,岚烟随风飘荡,似有骏马驰行,龟蛇灵动其间,神秘莫测。我们站在景区的钢结构封闭式观景廊上放眼眺望,被这梯田奇景深深震撼。

后来观览坝达景区的梯田时更令人激动。那密密层层连绵不绝的万亩梯田,从海拔1100米的麻栗寨脚下拔地而起,一直伸向海拔2000米的高山之巅,广袤,深邃,一望无际。早晨的山地风,推动云海雾涛奔向眼底,一座座田山在云雾奔涌中更显得气势磅礴,神奇壮丽。此时,高低错落的田畴水光潋滟,色彩斑斓,恍如置身于人间仙境……在这里,大山的苍茫雄壮与水乡的旖旎轻盈,竟是如此情投意合浑然一体了。你不得不惊叹哈尼人巧夺天工、造化自然的伟力,难怪古有明朝皇帝“山岳神雕手”的称许,今有法国人类学家“大地艺术家”的叹服。

据说,哈尼梯田绵延红河南岸的红河、元阳、绿春、金平等县,总数在70万亩以上,有的连片相接超过万亩,有的从山脚到山顶高达3000多梯级。全靠着哈尼人手中一柄短锄头,随山形就地势,巧思运匠,坡缓地广则围起大田,坡陡地窄则凿垦细垅,甚至沟边坎下的石隙间也开出了簸箕般大小的“巴掌田”。田台垒筑完成,再挖渠引水浇灌,遍布哈尼梯田区域的骨干沟渠多达4653条,小沟小渠更是难计其数。山间的溪泉、天降的雨露涓滴不弃,悉数融入了梯田的灌溉体系中,雨季冲肥排涝,旱季蓄水浇田。哈尼族地区所呈现出的“森林——村寨——梯田——江河”四元素共构而成的水循环利用的良性生态,正是哈尼人对“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的地理气候特点的顺势引导,解决了梯田稻作的命脉——水利问题,才有了海拔2000多米的高山上稻谷飘香的奇景奇迹。这是人与自然相融相谐的奇妙结晶,也是民族文化与自然生态相生相荣的杰出典范。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观景归来回到下榻的酒店,偶遇一个哈尼族姑娘小卢,于是说起梯田奇观,我兴致挺高,她却回应道:我们从小就在梯田上玩,祖祖辈辈都在梯田上劳动,靠梯田生活,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呀。小卢还说家里老辈人也是这样看的。听了她这番平淡的话,我忽而有所触动——众多外来者对哈尼梯田的赞美千言万语,但在哈尼人听来或许是隔了一层。

还记得在来时的车上,导游小何对我们讲过,哈尼人不信神,只信森林。他们认为,保护好了森林,就保护好了梯田——哈尼人尊崇树,认为树和自己一样是有生命的,即使是出于不得已要砍树,他们也会在伐木时虔诚地祈祷树桩桩生长出一棵小树来。于是,哈尼族就有了一年一度祭树木和自然的“寨神节”。所谓“寨神”,是指每个哈尼寨子旁的一片树林,其神圣不可侵犯,并且延伸到了不准在村寨周围、水源林地砍伐耕作。这个世代谨守的“民族禁忌”,既是来自早先祖先崇拜和自然崇拜的深沉记忆,也是哈尼人对森林涵养水源、水源养育稻田的切身感受和深刻认知,其中蕴涵着对人间万物的挚爱,更闪现着人类与大自然平和相处的智慧之光。

1300年前,哈尼祖先进入了哀牢山区,垦凿梯田,种植水稻,胼手胝足生息不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哈尼人把生命的全部投入到了梯田的劳作。直到今天,孩子出生,要行挖梯田、摸螺鳝的“命名礼”;家人去世,要下葬在梯田近旁的坡上,让他在地下也可以守望着家园……哈尼族与他们的梯田是一体的,生死不离,永难割断。他们的衣食住行、人生礼仪、节日祭典、信仰宗教、劳动生活,无不取之于梯田,又归之于梯田。所以,哈尼人对自家梯田这样平静甚至是平淡的说法,与旁观者的审美取向不搭界——在一年到头辛勤劳作的人眼中,青青秧苗蓬勃迎风或是稻谷金黄满山飘香,总要强过冬季水平如镜的空荡田畴,无论那是怎样地具有艺术性。“雕刻大山的民族”、“真正的大地艺术家”等等称谓,相较于千百年来数十代人一锄一锄的血汗垦殖,也似乎失之于轻忽。

应该更深入地走进哈尼人家——在“开秧门”插秧或是冲肥入田的日子里,去看他们不分老幼倾寨出动,女人特意穿上新衣盛装而来,不避污秽,欢歌劳动,感受那种把劳作提升为欢快节日的乐观精神;在收获之后、新年来临之际,去看他们摆满一条街的“长龙宴”,阖寨团聚共庆三日,酒酣饭足既是娱神、敬祖,也是犒劳自己一年的辛劳,体验这份用诚实劳动换来的丰足;在一年一度的“寨神节”祭祀日,去看他们拜祭树木的崇敬虔诚之心,认知他们善待自然就是善待自己的处世之道。

或许深入了,我们会更加懂得哈尼梯田的美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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